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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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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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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

序言

 

我每天都会经过那里,一群排列有序,已经陈旧的别墅群,这些红屋顶曾像阳光一样让我们着迷。一条小河停靠在别墅边,小河里停靠了他们的小木船。竹篙插入水中,灰色的缆绳系在铁质栏杆上,不能轻易被水流带走。是的,也带不到很远的地方,现在的桥都很低矮,桥洞与水面前所未有的贴近,水面上还横亘着拦漂浮物的竹竿,只有鱼能顺利通过,很多垃圾都被挡在了桥的这端,等待环卫工摇着小铁船捞走。

现在那些船已经没有了乌棚,空空的船舱面对着浩大的天空。记得那时每只船都搭着乌棚,一家人挤在船舱里繁衍生息,天热时,会把小饭桌搬到船头或船尾,邻居们互相寒暄,气氛倒也是很好的。那时的幸福也是幸福,形式是多么的不重要。

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渔民们都上岸定居,波浪再也不会在他们的梦里晃动,也不会对着一盏渔火对愁眠。但我们对他们的称呼还没有变,不可否认,时间正在冲淡这一切,把所有知道他们身份的人冲入长久的黑暗中,那时他们的后代才真正上岸,“渔业新村”也许也拆去了其他地方,改了另一个名称。

这是商鞅路的南端,我的家就在往南不远处的末端。对面是繁忙的菜场、超市、药店、电影院,生活就在这杂乱的规律中进行着。是的,是使先秦强大的“商鞅变法”的商鞅,一个距今两千三百多年的法家巨擘。为何用他的名字命名这条路,是因为小镇有一条湖叫“双阳湖”,取其谐音?我也不去考证,让时间多一点神秘感吧,让这个世界多一份诗意也是不错的。

我的窗口也有一群红屋顶,还有三根高大的信号塔,像一把巨大的鱼叉矗立在那里。如果可以想象,是“海王”在这里守卫着我们的平安与幸福。

此刻阳光升起在梅雨季节,是多么可贵。这让我想起了“自由”,想起了在大海中历经十年磨难,只为归家的奥德修斯,黎明女神雅典娜伸出金杖护佑他。自由多么可贵。

 

 

 

她嫁到我老屋隔壁的隔壁,年轻时很漂亮,性格爽朗,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她的男人是一个屠夫,长得粗壮,脾气也是粗暴的,眼睛大得有些掉出来一样,讲话时像一直在瞪着你,及其凶相。也不知道当初她是怎么同意嫁给他的。但其实还是挺好的,不是经常发火,发完火也就结束了。

她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年纪要比我大几岁。她的小儿子跟我姐姐同龄,蛮帅的,遗传了母亲,也有两个小小的酒窝。曾经追求过我姐姐,是的,我姐姐也是蛮漂亮的,大眼睛,皮肤蛮白,个子中等。但我妈没有答应,感觉他是太豁得出去的那种,做事不考虑后果。那时我们一起玩时他会开玩笑说如果我做你姐夫你同不同意。我笑笑说我无所谓。是的,鬼才会说真话呢。

我妈是对的,因为有一年,他的女朋友嫌他赌博,不务正业,欲分手,他竟然用切一截自己小指为代价发誓今后不再赌了。但最后还是赌了,而且以此为业,如今生活的也不算太好。她的大儿子曾是理发匠,开了一个小店,生活还算安稳。后来也去赌了。

她与我家关系还好吧,经常走动。渔民大多信奉基督教,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奶奶不知怎么被她说服的,也信了。那时西房她的床边的墙上贴满了耶稣的画像,桌子上摆着铜像与十字架项链,刚开始我有点害怕,不敢走进去。我那时倒是有点恨她的或是对她保持一定距离,经常看见她就走开。

每到周末,西房会传来奶奶读经的声音,或是跟她一起去另一个镇的教堂做弥撒。有时我会好奇,从窗口偷偷地看。后来妈妈也低调的入教了,因为她从来不念经,不看经书,很久后我才知道她入教这件事。奶奶去世后,入殓于另一个镇的教堂的安息室里,每年妈妈会叫我带着她与阿姨去看一次。那天应该是耶稣的受难日,教堂里人山人海。每次打开那个放骨灰盒的抽屉的盖板,妈妈会用纸先仔细地擦去一层灰尘,然后把已经变黑的纸放在走廊的窗台上。那时的窗台上,已经有很多的被擦黑的白纸了。我还写过一首诗。有一次妈妈说,以后你们也要这样帮我擦。

等一切结束的傍晚,会有人来打扫收拾。灰尘就从那时开始,重新降落。

现在她也老了,她粗壮的男人前年过世了。对了,她不知道是哪一年开始的抽烟,听说是因为胃不好,那时如果不仔细看,她真像一个男人,特别是在打牌时,眯着眼,烟叼在嘴角一侧,慢慢地捻开两张牌……

自从拆迁后,她找了一块荒地种蔬菜,然后拿到街上卖,有时看见我妈妈时,会给她一些。是的,她一个很爽快,很大气的女人。今年去看奶奶时碰到她,她还跟年轻时一样,抽着烟与别人侃侃而谈,她的酒窝还在褶皱中显现。她跟妈妈聊天时,她的儿子带我进了教堂,里面挤满了人,牧师在做弥撒。我是第一次看见教堂的内部,与电视里看到的一样,穹顶是如此高大,彩色玻璃是如此好看。看了一会我就出来了。

自从上了岸,她学会了农活,再也没有去河里捕鱼。河给她的只有她的生命了。

 

 

 

他的妈妈与我的奶奶是好姐妹,是我妈妈的干妈,妈妈叫他哥哥。

我不知道两个奶奶是怎么扯上了如此深厚的关系,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河中,她们之间有根什么样的缆绳系着?小时候她经常会带着鱼来家里,与奶奶坐在檐下的阳光中说话,那时她的脸上就布满渔网一样的皱纹,如树皮一样粗糙而黝黑的手会摸摸我,用灿烂的笑容夸赞我。我与姐姐叫她“网船上阿婆”。

是的,我跟他并不熟,我们毕竟差了一辈。可以说,我们之间没有说过几句话,我对他的印象来自于母亲的提及。他其实跟我差不多是一个内向的人,我记不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现在我倒是经常能看见,因为他家在路边,他的女儿在客厅里卖鱼,我去卖过几次,他没有认出我,我也没有去套近乎。有一次还是他为我杀了鱼。现在那里的空地上已经形成了一个微型的水产市场,有很多人是冲着这些渔民的身份来买的,当然,时间长了,也会混进一些不是渔民的人来摆,摊位摆得稍微边缘一些甚至在马路的边缘了。

前年,我想看《圣经》,让妈妈去问他借了一本。借来的是一本保存较好的长长的绿皮封面的,我带着懵懂的心看了几天。当时他跟妈妈说一定要还过去的。我想他应该比较珍爱那本书的吧,而并不是小气。今年去看奶奶时,他还为奶奶念了不知道那一章的《马太福音》。非常虔诚,熟练。他还告诉妈妈,奶奶骨灰盒寄存的时间到了,要去管理处续费了,不多,3年就200元。妈妈因为不熟悉这里,所以让他帮忙去交一下,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对了,刚刚我经过他家时,他就坐在门口,看着忙碌的人们从他眼前走过,梅雨季好不容易出现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的皱纹的脸上有了笑容。

 

 

 

河流已经流淌地很慢,水击船舷的声音已经很少能听到了。水给了他们祖先生活的方式,也剥夺了他们传承的可能。是的,这不能对水加以指责,水也是受害者。

空空的木船杂乱而整齐地停靠在岸边,有几只已经很久没有刷过桐油了,干裂的船身像一棵皲裂的树,但是皲裂的树不会倒塌死去,而船会漏水沉没。它的主人在做什么呢?没有人知道。

它该多么渴盼有一个好主人。

如果有船板坏了,一个好主人会把它挪上岸,反过来,搁在两张长凳上,像一个躬身的人趴着等待医治。好主人会像一个好医生把那块坏了的板从一头小心地撬开,拿掉。用一块一样宽,一样厚薄的板重新钉进去。好主人再轻轻地刷上桐油,不漏掉一个地方,他在刷的时候还可以闻闻木头的清香。一块木板的清香是微弱的,但没有关系,好主人会在强大的桐油味里仍然能够闻出那个来自内心的味道。

那个清香里,装满了一颗捕鱼的心。等到桐油晒干,再把它移入河中,河水会轻轻地托着它,像一个孩子一样快乐地跳动。好主人会不厌其烦地一次次这么换坏木板,哪怕一只船的整体已经全部换了一遍,它还是它,它还是那只心爱的小木船,让他在晃动的生活中起伏。

无论是“忒修斯之船”,还是“时间之船”,一艘船从实体到达个体精神,是船的成功,更是人的成功。

但是好主人越来越少了,生活在某处突然地转身,露出了凶恶的一面。

也许他也像其他人一样去水产市场批发那些鱼虾,摆在那里贩卖。春来冬往,小木船孤独而伟大的停靠在岸边。船舱里的一滩死水,养育着蚊虫与众多微生物,使里面的波澜有了些许过去的生机。

但谁不想要有一个好主人呀,空闲时精心地侍弄。忙碌时在船尾摇橹,灵巧地转弯、调头,坐船头的人先从筷子一样的木条上顺势一路撒下渔网,再在木板中部位置搁上一个凸起的物体,一只脚踩住,用板的两头上下有节奏地敲动,驱赶胆小的鱼。“啪嗒、啪嗒、啪嗒”的声响响彻水底与天空。过一会坐在船头的人开始收网,一根筷子一样的木条再次穿起透明的渔网,不时有挣扎的力量从手指间传来,白花花的鱼扭动着离开水的身子,蹬大眼睛大口呼吸,船头的人抓住它,慢慢地把它从网眼里解套取出,扔进船头的水舱里,鱼再次回到水中游动,似乎忘记了它刚才经历的凶险,它一定是不知道,它的生命的价值来自于抓住它的那双充满皱褶的手,它在这里将安度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直到傍晚,好主人摇橹靠岸,点亮一盏渔火,在群星照耀下,吃着今天的饭食。

 

 

 

一条河与千万条河相连,河水随意融入其他的河中。命名是人类的事,流,是河的事。江南密集的河网,蜿蜒曲折,最后流向大海。这是自然规律,是它的宿命。

河水在这里流淌了那么多年,每一滴同样的水真的是当初的那一滴吗?答案是否定的,“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是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的。意思就是每时每刻,事物都是新的,因为它在变动。

河在不断流动,每一条在四季变换中不断变幻,一部分被我们取用,一部分被阳光蒸发到高高的云层,伺机落下交还给河流。

河还叫那个名字。

河还是那条河,但河已经不是这条河。

忒修斯之河。

时间在不停走动,河流在逐渐变少,变窄,变黑。

我小时候就住在河边,还在记忆中的是夏天下去游泳,一直游到另一条河。冬天在结冰的河面上滑行,如果只是薄冰一层,就捡一些碎砖或其他坚硬一些的东西去砸,那个清脆的声音还能在我耳边低语。似乎那种人一般的鼻息浮动在脸颊之上。两岸的母亲在河里洗漱、淘米、洗菜、洗衣服。河不宽,她们对话时也不用大声,互相交流着农事与无止境的家事。

有一次实在闲来无事,我在鱼叉的竹柄上绑一根绳子,随意往河中扔,竟然有一条鲫鱼被我叉上来,我们对视了很久,直到它不再扭动身体。想想它也是真的倒霉,一道银光突然降临在它悠闲的路途中。不由得怀疑,生活中的不幸一定是有某种磁场在引导,使其转过那个弯来到了你的身上。如此精巧。我们称作“倒霉”。

三十年前,那条叫做“后家浜”的河成为了一条马路,两岸所有的时间与事件都随之填平,不再被人提及,甚至已经淡忘。

许多条河与后家浜一样。

许多小木船只能停靠在残存的河边,它们像神龛中的铜像,回应着时代。

 

 

群像

 

打鱼是一种职业?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一种宿命?

那时他们的船停在我家附近的河湾,每年农忙时,那里停满了各种船。我们的水泥船上装满一捆捆稻穗,等待父亲们挑去碾场脱粒。碾场后是牛棚,几只老牛在泥浆里甩动尾巴,驱赶牛虻,嘴里不停嚼着反刍的草料,嘴角留下白白的泡沫。脱粒声会在那几天里响个不停。那时我必须经过一座两块水泥板拼起来的小桥去学校,脱粒机轰鸣,稻屑满天飞,我会飞快地奔过这一段又吵又脏的地方。农忙后,那里是我们的欢乐场,有软软的稻草,高高的稻草垛。那里成群的麻雀在啄食,我们拿着用粗铁丝与粗皮筋做成的弹弓,去建房用的石子堆里挑圆润一些的石子,悄悄地猫过去,拉弓,瞄准,发射。很多时候是败兴而归。遇到倒霉的,我们会开心很久。

那时他们就在那里修补网眼,用一只木梭子,里面缠了透明的网线,他们熟练地上下翻飞,一扇网又恢复了它的威力。我不认得他或她,但彼此都知道他或她。坐在那里,看这个修补的过程也是蛮好玩的。还有修船,似乎每个男渔民都是一个合格的木匠。斧子,锯子,推刨,鱼形墨斗都能熟练地运用。

他们记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船上只有一个小口子,就有覆舟的危险。一家人住在船上,平安是幸福的起始点。所以他必须在无事的好天气里,把船拖上岸,翻个身,修补、更换。不能马虎,草率。这是他全部感情的汇聚地,船已经不是船本身,是他精神的归属地。

一代代渔民都是这样过来的,直到时代的前进已远远超出船的航行速度,这时才有后辈不甘于那种慢速,而脱离渔民的宿命。

二十多年前,我在彩印厂的车间里有一个就是渔民,我们都叫他“小网船”,他卷卷的头发,胖嘟嘟的身材,能言善辩,与车间里的人相处的还是不错的。他也喜欢玩牌,打麻将是每天必须做的事。那时上班是十二小时制,就是早上4点上班到下午16点下班,下午16点上班到早上4点下班。睡到午后起来吃饭就打麻将。我偶尔也会参与,但我始终是打五毛钱那种小牌,而他们是几块那种大牌。

前几天我还看见他,时间都在我们脸上留下很深的痕迹。我们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是彼此打声招呼,表示我们还认得。

也有彼此不认得的,但知道他是渔民的后代。有这样的几个就住在我现在的小区里,似乎他们都是一个人生活的,有一个看穿着是做保安一类工作服,每天慢悠悠地骑着老式自行车,车篮里放一些菜,有时有一瓶廉价的黄酒。他应该比我大几岁,不善言辞,他有一个弟弟,我们曾一桌上打过麻将,记得那次我赢了一些,他输了不知多少。还有一个记得是在工厂里,有一年我参与了安全生产大检查,在一个昏暗的车间里看见他在忙碌,没有怎么抬头看我们。他应该与我一样感觉很面熟,但我们始终无法得知彼此的名字。另一个在小区外开饭店,扎一个辫子。他的手艺还是可以的,生意也能让他有富足的生活。他的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妈妈每天推着超市的购物车,从渔业新村一路往南,到他店里把硬纸板,空酒瓶等拿走。他的妹妹两年前在商鞅路的尽头开了一个蛮大的超市,上个月倒闭了。倒是蛮可惜的,但也肯定没有办法。现实是残酷的。

是的,名字一点都不重要。就像渔民这个称谓,与真实的打鱼为生的人有了本质的区别与距离。

他们早已在河面上消失了。河水也不会再呼唤他们回来。最后只剩下小木船孤独地在水中,成为轮廓,黑点,不再被替换。

 

 

不知是哪一年的夏天,吃过早饭,父亲叫上就住前面的姑父一起去网鱼。水泥船已经问隔壁的老李借好了,我们各自戴着大大的草帽,从后家浜的河滩上解开船缆,父亲用力一篙,撑开了活力的密码。姑父在船尾摇橹,到了宽阔的跃进江后,父亲站在船头撒网。

那是江南的一种捕鱼工具,四根尼龙绳系在两根竹竿上,其中一根长一些,这样就能形成一面低一面稍高一些的长方形网兜。父亲紧紧抓住竹竿,用力把网扔向河中,再用竹竿在河水中上下晃动,以达到驱赶的作用,然后竹竿合并,用力提起来,水顺着竹竿快速流到他身上。网渐渐拎出水面,父亲会抖动一下网,以此把多余的河水赶走,减轻重量。

很多时候网兜里只有一网清清的河水,它们顺着网眼快速逃离。当然开心的时刻也经常有,比如那一次,一条大概5斤左右的大鲤鱼在网兜中扭动身体,我兴奋地从船舱跃出,来到船头,父亲赶忙把网平放船头,竹竿斜出,一头腾空在河面上,有滴水在静静地滴落河里。他一只手抓住它身体,一只手慢慢把它的头从网眼中取出,然后两只手紧紧抓住,拿起来给姑父看。扶橹的姑父自然也是开心的笑着,说回去可以好好喝一杯了,然后由我传递一支烟过去。

我让父亲扔船舱里让我玩会,但是他没有同意,放进了船头有水的小船舱里,大鲤鱼回到了水里,悠悠地游动。一切要继续,鲫鱼、昂刺鱼、白丝鱼。我记得那天抓到了好多,父亲挺立在船头的样子很是满足,船尾传来欸乃之声,此时的阳光开始毒辣,船头的小船舱里偶尔会传来噗通噗通的水声。

这时我也期待长大后像父亲那样站在船头撒网捕鱼,让自己的孩子看看一个父亲多么地高大。但是时代没有让我如愿,那时的河水已经发黑,河底没有了坚硬的河床,而是软软的各种沉积物,一竿子扎下去,泛起无数个黑黑的气泡。

 

它们

 

站在那座平桥上,天阴沉沉的但没有雨要落下。身边经过了很多不认得的人,他们都不知道我在看什么或是疑惑这些破船有什么好看的。桥南堍就是公园,绿树成荫的篮球场里有青年人在打篮球,汗水早就湿透衣裳。干脆赤膊吧,有人脱下了沉重的汗衫,继续着这一场体内之雨。广场上放假的孩子在骑自行车,有的骑着骑着拎起车把炫技。更多的人坐在阴凉处,看着手机或是聊天,我也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现在还没有知了鸣叫,树除了树阴,没有更多的被人留意。它们每年脱去旧叶子,长出新叶子,浮动在风中,投下薄薄的黑影。

我在桥栏处,看着杂乱的它们,彼岸的菖蒲已经开花,与它们灰暗的身体形成对比。在它们的岸边,有几张老旧的方桌与破椅子,坐过这里的人已经离开,也许不会再回来,如同它们的主人,在别墅里继续他们的生活,没有人再愿意把所有的生活寄托在一艘小木船上。这时在河中心冒出的木桩上,一只灰色的水鸟面朝船的方向站在上面,我叫不出它的名字,这是多么地不重要。它的头颈不断向四周张望,我掏出手机,给它拍了照片,它的倒影清晰可见,仿若是一只灰色的水鸟与一只黑色的鸟站在木桩上,它们沉浸在自我的生活中,它们不会去想为什么而生活。只有河里还有鱼可以捕到,生活就是美好的。

是的,它们来自过去,遥远的过去。

但是现在呢?现在存在吗?

河水在梅雨季会涨高很多,但是再多的水也救不了一条河的宿命与一条河上的生活。也许从不存在救赎,时间是那么地公平。

今晚我看不到天上的群星,那么多年,它们从不曾变过,似乎保持着自我。

此时两只喜鹊从对面楼顶飞来,越过我眼前到达我的屋顶,它们鸣叫,带有我们惯有的对喜鹊的涵义。只是一瞬,划过我皱褶的脑中。

世界就像我现在在窗前看到的,只是一部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除了那些,什么都没有。那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也无时无刻在变幻,没有对错,没有好坏。

只有一颗浩大之心站在时间之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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