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牙记（组诗）

　   拔牙的时候

我想到父亲踏着积雪，回来了

那个声音轻微但如此亲切

不，那是父亲的声音

天地之间，他踏着积雪

让微小、轻柔的雪

发出声音。回家

具象，轮廓分明

我躺着

镁光灯照着我，陌生人没有影子

麻醉针踏入牙龈

万物寂静，只有我

在倾听父亲一下，一下从积雪中

踏入又拔出的声音

轻微、坚硬，陈年的雪是红的，血一样

溢出，吸附于白白的雪一样的纱布、棉球

我的父亲推开院门

他泛红的脸正在消退

牙床上空空荡荡，我去迎接他了

他正坐在窗口，等着我

　　转向

那些牙齿，从这个词语

转向那个词语

这是一条恒久的路

或许它们其中

有咬过母亲奶头的。有咬过父亲手指的。

当我起身，它们在我身后

一个陌生而冰冷的盘子里

躺着，那样安静、规矩

像一个无辜的孩子

挨完打后，睡着了，眼角

淌下鲜红的眼泪

护士问我要不要

看一看。我没有看

它们，从这个词语

转向那个词语，像我转身出门，一去不回

那不是遗言

怎么描述

那个离开骨头深处，带着细小的

连接全身的经络，被一种力

连根拔除时的声音

轻微，带着生命

最后的挽留？怎么

描述它们在麻醉剂中

失去抵抗，如同一个硬汉

强忍眼泪，一动不动被制服

我躺着，它们一个个离去

似乎是“嘎哒”一声

又不是

是无声的？

我听到了

它们被一个陌生人用力一拉

在这个万物复苏

枯木拔节的时辰

群马衰老，我闷声地接受着

那个离去的声音，始终

无力描述

它们留给我的遗言

不，那不是遗言

我用我的牙齿，献祭

那是诗人在高高的祭台喃喃自语

我希望

我希望它是一只果子

苹果，桃子，柠檬都可以

我希望它成熟了

不管在哪个季节，哪片山坡，哪棵树上

我希望摘它前

只要带着篮子，轻轻地举手，头微微抬起

我希望握住它时

像两个久别的老友，握手或是拥抱

我希望那棵树

长在母亲家门口，她从窗口微笑地看着我摘

我希望那枚果子有些甜味吧

这样，我可以告诉她果子很好吃

我希望

我跟它不一样，安然地躺着，像一只祭供的绵羊

我希望

它还深深地扎进我的牙床，像婴孩睡着

我希望

我没有恨过它们，默默接受馈赠

我们老了

在失去影子的灯光下，它们静静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