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日的暴雨在天空酝酿,黑黑的夜与黑黑的云,使这个夜晚愈加漆黑。
时间已经来到了半夜十一点,我关灯,闭眼,黑色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我黑色的祖屋。这是一个上帝视角,我应该在场院的西南角看着低矮的它,屋顶上许多瓦楞草矗立着,似乎再过几天要开花了。廊檐下的门始终没有打开,我进入了厨房,土灶蹲在东南角,边上一只很大的水缸,水面还有些漾动。碗柜与土灶面对面,桐油的光芒已经消失,略显黯淡,白色的瓷碗整体地排列着,一如母亲细致的卫生习惯。一只不大的桌子紧靠碗柜,靠墙的一侧摆上筷筒与油灯,桌面有明显的裂痕,裂痕处还有些微微翘起。门后是一只稻草编制的米窠,里面的米不是很多,但仍旧泛着白色的光。窄门边有一扇小窗,小窗下一只石桌,父母刚结婚时在那里吃饭,有了我和姐姐后,热水瓶与一些厨房杂物代替了我们一家的温情。石桌边的角落里堆满了黑黑的煤球,一只煤球炉就在它们旁边,口沿处有淡淡的红色光芒。最后是土灶的后端,堆满了枯黄的稻草,一只矮矮的小长凳是我们烧火时坐的,两个黑黑的灶口等着投喂,吐出猩红的舌头。冬天时,我和姐姐会争着去烧火,有时把红薯、老蚕豆放进灰堆里,蚕豆有“噼啪”的炸裂声时就熟了,而红薯直接把香味送入我们的鼻腔。
我突然想到米窠后原本没有墙的,那是连接东房的通道,也许是为了多放一些东西而砌起来的。
东房是我出生的地方,大床紧靠西北,北面留出一米多的空隙,放着几个衣柜与马桶,床下是空的,因为地面是泥地,在春天时,屋后竹园的竹笋会从床下钻出来。东北角站立着一块衣柜,有三层,中间两个抽屉,底部铺上发黄的旧报纸,里面藏着父母全部的积蓄,他们的结婚证与黑白的结婚照。年轻的父母坐在一张长凳上,表情幸福,坐姿笔挺。衣柜边一扇明亮的窗,随窗而望,是隔壁人家的西墙,两座房子之间隔着一条甬道,里面长满青苔与其他喜阴的植物。往南一些,一只缝纫机端坐着,盖着一块素色的碎花布,直到现在,母亲还在使用它们。放厚棉被的橱是后来做的,上面还有21寸黑白电视机,一张方桌在房间中央,过年时,我们坐在那看春节联欢晚会。有瓜子花生,一杯热开水。房顶,有正方形天窗,它的光是对着大床与床下长长的踏板,小时候的这个时候,父母睡床上,我与姐姐睡踏板上,有时父亲一个人睡在那里,在寒冷的冬天,自然一家四口挤在一起,温暖而温情。我们的鞋子在踏板下等待黑夜的结束。西墙还有一块橱,有一块大玻璃,我们叫“镜台橱”,左手边三个抽屉,右手边两开门的空间放满了我们的衣服。
抽屉里有我与姐姐小学的成绩单,还有几个子弹壳、木梳、钥匙、火柴等生活杂物。我记得我第一次偷偷抽烟就是在那,那是一种很香的上海产的凤凰牌香烟,黄黄的纸壳包裹着一个男孩子对男人的向往。那次母亲正在客厅干活,闻到我的秘密,但她也没怎么呵斥我。
客厅是最大的,东墙边靠放着八仙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在那里一日三餐。北墙换过很多东西,先是有一台老式的织布机,我看见过奶奶织过布,梭子来回穿梭,一推一拉,把细细的棉线挤压成一张粗布。还有一只纺线机,手柄摇动,棉线从棉花中一根根牵了出来。农闲时节,那里再支棱起一个木架,母亲用稻草搓草绳,父亲打草包。我与姐姐会帮着一起搓绳,母亲会不时给我们的稻草上洒水,以增加搓动时的润滑,但就是那样,手心总是会发红,起泡。但母亲好像永远不起泡,一直在那搓着。绳慢慢延长,一圈,一圈,困住了她。在收获的季节,一袋袋谷子、麦子堆在那里,像一座山,稳稳地撑住了我们的生活。客厅西墙一张长长的条桌,夏夜时,端到场院中吃晚饭,在还没有电扇与空调的岁月里,母亲支起蚊帐,我们睡在上面。那时的星空还有数不清的星星,有时流星会轻轻地划过,萤火虫微微的光亮使炎热也没那么忧愁。
西房的门后,也有一个硕大的米窠,几乎每一年的夏天,都会有米虫在边沿爬行,我时常抓了去钓鱼。结茧的米虫把一团米裹住自己,有的被我揉开,遗漏的过一段时间有飞蛾飞在我们的蚊帐上与昏黄的灯光中。是的,那时奶奶的床横在北墙,那堵墙跟她一样有些微驼,父亲用了一块板与木头牢牢地撑进了纵横交错的竹根中。一个“镜台橱”在床头处,下面长长的踏板,奶奶经常在晚上点起灯,坐在那里做针线活。那是她去镇上裁缝店领来的活计,她细致的做工,很受称赞。所以她有做不完的活。而母亲继承了她这个优点。床底也是空的,我记得她放过一个大西瓜,一直不舍得吃,我们也不敢多说,直到有一天终于打开它时,红瓤已经像奶奶一样年老地收缩成一团,成棉絮状。我在西北角,姐姐在西南角,她那里有一扇窗,月光时常照到她床上,后来放了一个小柜子,我们在那里做作业。而我也在西房天窗的月光中沉沉睡去。
夜色中有止不住的蛙鸣声与虫鸣声,跨过门槛,来到廊檐下,我在那里停了一下,想起母亲说我幼年时有几次蹲在那里用手指挖门槛洞里的灰吃,等她发现时,我早已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了。姐姐一边打趣地问我是什么味道……
廊檐尽头堆放着一些农具,一年之中,它们的刃口都闪着光芒。墙上挂着捆绑稻束的绳子,一捆十根,被母亲仔细地分开,一端带有竹钩子,以便在收紧时能起到关键固定作用。我记得在我青春年少时,在那的梁上挂了一个沙袋,我每天傍晚在那里击打,一个功夫梦在一次次击打中得到充实,但没有来到现实。是的,梦想要实现是多么地艰难。廊檐转弯处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它来自于哪里我不得而知,上面放满了杂七杂八的物什,它的上方,在热天经常挂着一只竹篮,里面放着我们吃剩的饭菜。不用担心灰尘掉进去,母亲早已用布遮盖在篮口,再盖上盖子。篮下,在炎热的下午会搬来条桌,横跨客厅与廊檐,在那里午睡的人很多时候是我,而不是疲劳的父亲。
往南几步,我记得在那里,外婆曾抱着我,她耳背,爱笑,时常侧头听我说话,一晃,已过世很多年了。而我的父亲继承了她的基因(父亲是入赘夏家),也耳背、爱笑。在厨房朝西的窗子下,也有一个石桌,比厨房那个简陋一些。石桌下放了陶罐、腌菜的石墩子,石桌上比较随意,有时放调好的猪食,有时是一篮菜、一筐草、父亲收工的脏衣服,石头也不平整,放上去的事物也高低不平。石桌外侧奶奶种了扁豆与丝瓜,扁豆是紫色的花,丝瓜是黄色的花,不管什么颜色,都会有蜜蜂与蝴蝶采蜜。还有很多更小的昆虫在花心里劳作。这个时节正是它们在逐渐成熟。再过几天就可以采摘一部分了,扁豆要架梯才能够到,奶奶年纪大了,我与姐姐会争着攀爬上去,她则是在下面紧紧地推住梯子,以防打滑。我调皮,把采到的扁豆故意扔在姐姐身上,奶奶身上,一会姐姐上去也这样“报复”我。而丝瓜垂落下来,需要垫个凳子,用剪刀剪断它的蒂。晚熟的丝瓜就不摘了,让它老去,瓜肉成絮状后,可以用来洗碗洗锅,它有超强的摩擦力,好用的很。
我拎起一桶由米糠调成的猪食倒进石槽里,猪们狼吞虎咽。这是属于它们的快乐时光,它们永远只有一个春夏秋冬,一只被卖掉,一只作为年猪,在年前的某个午后,由舅舅宰杀。我记得有一次但舅舅把闪亮的尖刀插入它的脖子时,我们几个孩子在一旁快乐地学着它的惨叫,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血短暂的热气,掺和着我们的笑声从场院飘出去。
年要到了,我们,又要大一岁了,父母要老一岁了。
蘑菇房建起来时,我已经懂事了,那时,那里是一片菜园,用树篱围了起来。对那片菜园的记忆我不是很多,只记得一次在里面拍照,姐姐戴了一副白框的墨镜。应该还有抓知了猴、蚂蚱。菜园西边沿,有一棵高大的刺槐,不知道是谁种还是大自然的馈赠,它给我们很多荫凉与乐趣。后来因为奶奶不舍得阿姨外嫁,伐倒了刺槐,平整了菜地,建起了一座小楼
而我家还是那么低矮。
自此,父母开始筹划建房,先是在猪圈与阿姨家的空挡处建了一间蘑菇房,当时是想把猪圈搬进去,后来因为种蘑菇更有性价比,所以搭了双排,上下五层的菌床。父母每天清晨起来打水,压动手柄的“嘎次嘎次”声像是嚼动生活的声音。之后的很多时候,父亲会运来红砖与黑瓦,因为场院是没有围墙的,所以他把那些红砖沿着家的边沿搭起来,形成一堵低低的墙,黑瓦沿着红砖的内侧。我有时会去不太情愿地帮他一起垒。在九一年的春天,我家的两层楼房终于拔地而起。
在很多年后,我想到这个“帮”字,不免惭愧与可笑。父母积攒大半生的力建起了这座楼房,为了我的成年与成家奠定了扎实的根基。而我认为在“帮”他,“帮”他完成一个心愿吗?“帮”他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吗?
二
黎明的光线无声地伸入窗帘的缝隙中,与老屋天窗射进来的光是一样的。
那时我怔怔的站在床沿哭着,母亲不见了,父亲不见了,我光着屁股,没有人给我穿衣。我的哭声没有让那个清晨暂停,而是继续快速运转。一会儿,我停止了哭闹,胡乱地把一旁的衣裤套在身上,跳上踏板,再跳上硬硬的地面,奔出屋外。
我记得那时三岁,不记得出去做了什么,父母、奶奶去了哪里,何时回来。我一定是满屋子寻找,我一间一间兜。是的,就是那天,我学会了穿衣,给了母亲一个惊喜。到了晚上,父亲从米厂码头收工回来听闻这个事,把我抱在他的腿上,用筷头蘸了一下酒碗送我嘴里。我被这酸而辣的黄酒熏皱眉,赶忙逃下来。有路过的隔壁邻居看见他们在笑,会停下来参与笑的内容,一起加入笑。或是干脆走进来坐下,男的抽烟,女的聊起其他家常。
夏天广阔。场院广阔。笑声广阔。唯有我们的时间在缩减。
小小的厨房里迎接着我的成长,父亲难得的恶作剧正好被捕捉到。
似乎我对老屋的记忆大都来自于夏天,也许是因为夏天给予孩子的乐趣更多,比如:屋前菜园抓知了、去屋后竹林粘蜻蜓、屋后小河钓鱼,晚上躺在场院看满天星光……
还有一次在东房的南墙根,我刚睁开惺忪的眼睛,一条黄色的菜花蛇沿着墙根在游动,吓的我一激灵,但我也知道,它们通常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俗称:家蛇,以吃老鼠为生。有时还在半夜听见啪嗒一声沉闷的砸地声,原来是房梁上的家蛇可能睡得太死摔下来了。
我们彼此都吓了一跳。
母亲说这类事一直有发生,已经习惯了。
我记得有一次村里胆大的小伙伴不知从哪抓了一条菜花蛇,把它打死了。它痛苦地不断蜷缩身体,不多的血从它身体里流出,隐入无边的大地。
我记得翻造楼房时,推倒的墙中也发现了它,有人想打死,被母亲制止了,用锄头勾起它,放在河滩那,任由它游走。
自此,它无家可归。
三
我要上班去了。年轻的父母也要上班去了,只有奶奶坐在屋檐下,缝着她的纽扣。六月的晨光照在她身上,她手里那根针有时会发出微微的反光。
父亲往南走,母亲往北走。
父亲去几百米之外的米厂装卸米包。听母亲说,他这个活还是那时运气好才得到的。是另一个运气不好的人生病而无奈退出。那时每天父亲有用不完的力气,总在傍晚回来,拍着身上的灰尘,在灯光里映照出的形象像是电视里一个神仙下凡,他挥动的长帽子是神仙手里的拂尘,一甩,一甩,变出了一个爱我们爱家的父亲。
母亲是去肠衣厂刮猪肠里的油脂。那些长长的猪肠浸泡在蓝色的塑料桶里,一张木板一头搁上桶上,一头由木支架撑起,她手里拿一片像木梳一样的木片,把猪肠拖上木板,然后一下,一下刮着里面的油脂。去除油脂的猪肠变成薄薄的一根,掉入另一头的蓝色塑料框中,等待下一道工序的人来抬走。最后它们在异地被做成香肠。
一般很少有人走入那个车间,里面臭气熏天,只有那些无奈的人才进入其中。而母亲与其他母亲一起要干上一天,中间只是出去上个厕所吃个饭。当她带着一身味道回家时,我与姐姐都是逃开的,所以回家她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衣服。她回家会带一些猪油,那熬猪油的场景真是迷人。我与姐姐在灶后烧火,待锅烫了后母亲倒入猪油,在一次一次的挤压、翻动中,香味逐渐弥漫,锅中的油逐渐增多,白白的猪油逐渐变边枯黄的油渣。那时我们俩个早已站在灶边,看着这个美味的景象诞生,急急地让母亲捞一块枯黄的油渣出来,放入瓷碗中冷却。很多时候不等它完全冷却,我们抓起来就吃了。满口油渣松脆的咔嚓声……我无法准确描述出那种味道。
那是我对童年深深迷恋的场景之一。
最后猪油舀在陶罐中,等待冷却、结冻。
这个油有两种吃法最好,一是挖一块直接放进热饭里,待它融化;二是放进酱油汤中,一口饭一口油渣一口汤。是的,那时物资匮乏,这就是饕餮美味。
四
下班回家时,贝贝总在门后守候着我打开幸福的门。
那时父亲也有难得的休息,我会缠着他去捕蟹。在附近的江岸,一个个圆洞中,如同迷宫。他下水,一手拿着铁钩,一手撑着江岸,侧身往里掏,背后的竹篓在他的抽动中一晃一晃。我在岸上蹲下或干脆趴着,头伸出去看着那个场景。他一下一下掏,像是在给大地拉着鼓风箱,让贫乏的生活燃烧出一丝的热情。
不是每个洞里都有,但劳作总有收获,竹篓不会空着背回去。螃蟹现在金贵,在那时我们有句话说是:没什么吃就吃只蟹吧。这是江南的特色,也是时代留下的背景。
回家把蟹一切两半,舀一勺面粉,剥一把毛豆,做面拖蟹吃。切开的那面放油里煎好加入拌稀薄的面粉与毛豆焖烧大概十分钟。当热气散去,蟹的红、毛豆的绿、面粉的白三色合一在黑黑的锅中,赶紧舀在最大的碗中端上场院中的长条桌。我们都知道,这个面是最好吃的,弄个几勺在饭中,拌一拌,整碗鲜香,滋味又是无法形容。还有屋后河滩石上摸到的螺蛳,红烧,嗦一下,一口汤汁,一粒香嫩的螺肉,独属于夏天的江南。
父亲倒上满满一碗黄酒,夕阳落了进去。
曦光落进金色的阳台,太阳无数次落入远处黑黑的树丛。
一天即将结束,天空又是黑黑的。我不知道黑黑的祖屋何时还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但它一定还会出现吗,并不断地来到。
因为它是我的根基,我来自于那里,我也会像它一样消失。
我写下此篇,也是想告诉我的后代,他们曾有过那样一座祖屋,它低矮,破旧,甚至一直在倒塌的边缘,但是,它,繁育了我们。我们在它的遮风挡雨中,收集爱与责任。
张浦很小,大地辽阔,天空辽阔。
没有任何一种天气能够伤害到它了,没有任何一级地震能够伤害到它了。它在我心里稳稳地扎下根,永不倾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