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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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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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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

应该是我10岁左右吧。应该是那年的过年期间的黄昏,我从我干爹家吃了年夜饭出来,和他的比我小好几岁的儿子一起,到他家的弄堂里刚刚拐过一个弯。不知道,我们讲到了什么,我说你看我那样的嘀嗒一下,一分钟就过去了。我记得那时我们走到一座小小的桥上,桥下已经没有了潺潺流水,那个低低的沟壑让桥北面的还算宽阔的河永久地等不来它的水了。月光下,波光依旧闪亮。

很多年后,那条还算宽阔的河也干涸,被填平,成为一条还算宽阔的路。

时间确实很快,我的干爹已是耄耋老人,我的干妈已去世十多年。记得那一年也是冬天,我们守灵时冻得瑟瑟发抖。灯光下,失去体温的干妈不再寒冷,不再接受孩子们的伤心难过。不再接受那么多亲戚的到访而开心地忙前忙后。不再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或是探头出去看看天色是否深沉。而是静静地躺着,什么事都不做,什么事都不管,这个世界,已与她无关。接受着她用60多年的生命积攒下来的思念在此刻换成亲人具象的哭声。记得最后一次我与妻子去医院看她,她还高兴地指着妻子对我说:她蛮好,她蛮好……

就是在那个院子里,那扇院门,我与她的儿子谈论时间快得嘀嗒一声。在院子深深的屋子内,她炒了好几个菜,招呼我吃,给我压岁钱,而我没有怎么叫她“好娘”(昆山方言对干妈的称呼)。直到我成年后,在路上遇见躲不掉,才会叫一声。而在那个夜晚之后,那一声嘀嗒之后,我再也没有叫好娘的机会了。

我的好爹,今年过年时我请他来一起与我们吃年夜饭,他很激动,甚是意外。是那次在一个乡邻的孩子结婚时遇到。他老了,个子没有以前高了,满头白发,脸上遍布皱纹,背微驼,但是那笑容还是那样,一颗银牙与笑容一起闪亮。年轻时,他是一个企业的负责人,很早就会开汽车了。记得我结婚时,是他开车带我去昆山市里买菜。我坐在副驾驶座,一路上应该没有说过几句话,木讷地看着车外广阔的冬天,与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树,随着颠簸的石子路,到达繁忙的菜场。

我在那时萌生了喊他一起吃年夜饭的想法,告诉母亲时她也非常赞同。随后转了几个弯,要到了他的手机号。给手机号的人说他不一定会出来。曾经乡邻叫过几次他都不愿出来。

我想我试试吧,实在不愿出来也就顺从他吧。

接通。知道是我时他有些意外,知道我的意思后他有些激动,答应得非常快,非常肯定。让我很意外。

那天下午,我再去电告诉他饭店地址,也生怕他忘记了。但他没有忘记,前几天特地去超市买了两瓶酒“今世缘”。他骑着三轮车过来了,我在饭店门口守候着,如同当年他站在院门口等我一样。

他已经不怎么喝酒了,那天高兴,喝了一小杯黄酒。吃饭时,我们避不开对于时间的叹息,怀恋。我们说好,下来每一年,只要身体允许都要来吃年夜饭。

是的,他很高兴,我没有忘记他。

是的,我如何可能忘记。只是我是一个羞于表达的人,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

嘀嗒,半年已过去。从寒冷的冬日来到了酷热的夏天,他现在一个人在家里开着风扇,孤独地看电视,中间或许会打瞌睡,但是不用担心,这个时候他不会着凉感冒。

这时,我又想起比我小好几岁的他的儿子。因为那时家境不错,他染上一些恶习。嘀嗒,很快,干爹退休,收入明显减少。但是他已经养成的那些内在的东西无法更改。结婚、离婚,工作、失业。10多年前,他曾经来问我借钱,不多,就500元。我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但碍于情面,也因为自己那个时候不宽裕,磨了半天,给了他200元。是的,给他,我知道不会还的。

现在我很少看见他,即使看见了也是打个招呼,不会有太多的寒暄。我想他一定不记得“嘀嗒”这件事,有时或许他会想想过去,父母健在、家庭和睦、天真活泼、衣食无忧……一切已在“嘀嗒”声中烟消云散,但我不确定他是否后悔过。那个曾经在干爹那个彩印厂给领导开车的风光日子。

事情到这里就不要再发展下去了,如果他一直这样干下去,现在应该也是很不错的。干爹来吃年夜饭应该他开车送来,我也会请他一起相聚。干爹的背脊或许会挺直,走在金碧辉煌的饭店走廊。或许他会多喝几杯,与我父亲相谈甚欢,满满的骄傲与荣光,共同回忆那时他们的友谊。

他人本性不坏,只是被一些东西裹挟。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时间让我们老去,也驱除了很多不好的,给了很多好的。我们不奢求“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但求平安健康,一生就一个“嘀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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