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老了，咋更馋了

人都说人越老，性子越像孩童。我的父亲便是如此，年岁渐长，反倒愈发显得“嘴馋”。时常念叨着想吃鸡，要去镇上的炒鸡店小酌。旁人听着只当老人爱吃口鲜，唯有我们儿女心知，他哪里是贪恋美食，不过是惦念儿孙满堂的热闹，贪恋一家人相聚的烟火温情。

父亲这一生，历经风雨，吃尽了人间苦。十六岁那年母亲离世，年少的他，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担，和年幼的弟弟相依为命，在清贫岁月里苦苦支撑。后来他响应号召，远赴他乡参加抗美援朝，持枪卫国，从枪林弹雨中平安归来。返乡后，他一辈子扎根土地，勤勤恳恳务农为生，生性节俭，从不铺张。家中六个孩子，五女一男，全家的生计全系于他一人肩头。那些土里刨食的艰难年月，日子拮据窘迫，他事事先顾着儿女，自己常年粗茶淡饭，再苦再累也从不舍得在自己身上多花一分钱。

父亲为人开明通透，心胸豁达，一辈子待人宽厚、处事坦荡。纵使家境贫寒，他也从未委屈过孩子，拼尽全力将我们姐弟六人拉扯长大。岁月更迭，儿女陆续成家立业，家里的日子渐渐迎来转机。国家始终惦念着老兵，从九十年代初期，父亲每月便能领到五元老兵补助，虽数额微薄，却让他满心感念。到2000年，补助稳步增至三百多元。这份逐年递增的政策关怀，父亲始终铭记在心，时常跟我们念叨，多亏党和国家的体恤，才能让他晚年衣食无忧、安稳度日。日子愈发富足后，父亲手头也慢慢攒下了一些积蓄，物质上再无缺憾。

日子清闲了，可父亲的心里却时常空落落的。儿女各自成家，为生活奔波忙碌，很难日日陪在他身边。曾经烟火缭绕、热热闹闹的农家小院，渐渐变得安静冷清，朝暮之间，只剩两位老人默默相守。父亲一辈子朴实寡言，一辈子只会付出，从来不会直白吐露思念，于是，他默默寻了一个最温柔的方式，寄托对儿女孙辈的牵挂。

每到闲暇周末，天气晴好无风，父亲总会早早起身收拾妥当，端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攥着那部用了多年的老旧手机，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屏幕，眼神里藏着藏不住的期盼。他不急不躁，按着通讯录里的号码，挨个给几个女婿拨打电话。老人语速舒缓，带着沂蒙老农特有的质朴，语气平淡温和，不刻意热情，却字字透着真心的期盼。

电话接通后，他从不客套寒暄，也不问长短琐事，更不会直白说想念儿孙，只带着几分老人特有的腼腆，轻声开口：“最近忙不忙？我嘴馋了，想吃镇上的炒鸡，有空就过来，咱爷儿几个去店里坐坐，喝两杯。”

偶尔遇上女婿们农活繁忙、工作缠身，抽不开身，父亲也从不强求、绝不埋怨。只是轻声应着“没事没事，不着急，你们忙正事”，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末了还不忘叮嘱几句，让大家好好干活、保重身体。挂了电话，他稍稍静坐片刻，便又继续拨通下一个号码，重复着同样的邀约。他心里明白，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却依旧固执地守着这个简单的念想，想用一顿家常便饭的由头，把最亲的晚辈唤回身边。

起初我们都信以为真，只当是老人年岁大了，偏爱一口鲜香，每次接到电话，都会如约陪他去镇上的饭馆。热腾腾的炒鸡端上桌，香气四溢，酒水斟满杯盏，可父亲吃得很少，酒也只是浅尝几口。他常常放下碗筷，静静端坐，目光温柔地落在说笑的儿女、嬉闹的孙辈身上，眉眼弯弯，满心都是藏不住的知足与欢喜。

次数多了，我们才慢慢读懂父亲的心思。这一口鲜香的炒鸡，从来不是他真正的念想。父亲节俭辛苦一辈子，年轻时省吃俭用，倾尽所有养育儿女，从未为自己贪图分毫。晚年生活宽裕，衣食无忧，想吃什么随时都能办到。他一遍遍打电话邀约，次次借口嘴馋吃鸡，不过是找一个体面又温柔的理由，名正言顺地期盼团圆，想见见日日牵挂的儿女孙辈。

只要姐姐们携家带口踏进院门，冷清的小院瞬间就活泛起来。大人围坐在一起闲谈叙旧，说着家长里短、生活琐事；孩子们满院子跑跳嬉闹，追逐玩耍，偶尔的嬉笑打闹、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落在父亲耳中，从来都不是聒噪，而是世间最动听的烟火声响。安安静静的院子，瞬间被欢声笑语填满，处处都是暖意融融的景象。

父亲就静静坐在一旁，含笑望着满院热闹，眉眼间尽是温柔暖意。年少失亲的孤苦、战场归来的沧桑、半生务农的辛劳、拉扯六个儿女长大的奔波，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艰辛与苦楚，仿佛都在这满屋的欢声笑语中，慢慢消融殆尽。孩子们的追逐打闹、叽叽喳喳，儿女们的家长里短、轻声闲谈，填满了老人半生的孤单与空缺，成了他晚年最珍贵的慰藉。

父亲这一生，始终勤俭克制，默默付出，从未索取分毫。少年孤苦无依，青年卫国出征，中年扎根乡土、养家立业，将毕生心血、所有温柔都给了家庭与儿女。待到晚年衣食富足、岁月安稳，他心心念念的，从来不是珍馐美味、安逸享乐，只是简简单单的骨肉相伴，是儿孙绕膝的烟火温情。

原来，父亲老来这份莫名的“嘴馋”，馋的从来不是人间美味，是割舍不下的骨肉亲情，是岁岁年年的团圆心安。一通通朴实的电话，一次次温柔的邀约，藏着一位老兵、一位老农、一位普通父亲，笨拙又深沉的牵挂。这份藏在烟火里的深爱，朴素无华，却深深镌刻在我们儿女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