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刘雪儿的头像

刘雪儿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7/02
分享

归途

灵堂的烛火摇曳,晃得人眼晕。父亲的遗像嵌在黑框中,嘴角还带着些许笑意,就像每次打电话时那般,絮絮叨叨地问我回不回家。那笑容里藏着几道深深的皱纹,是去年我带他去县城配眼镜时,验光师用手电筒照出来的——当时他眯着眼看视力表,说“年轻时在田里盯着日头干活,把眼睛熬坏了”,我还笑着打趣他“老了才晓得惜命”。

我蹲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天前接到堂兄电话时,我正在外地洽谈合同,手机里的电流声混杂着堂兄的哽咽:“伯不行了,突发急病……”我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墨水在合同上晕开一个黑团,像块化不开的疙瘩。恍惚间,竟想起前段时间视频通话,父亲举着手机给我看院里的柿子树:“今年结得密,我和你妈摘了柿子给你们留着呢。”镜头里他的手在抖,我只当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没放在心上。

连夜赶回来,父亲看了我一眼,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母亲坐在炕边,眼泪早已流干,见我回来,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你爸头天还在磨那把老锨,说等你这次回来,教你认认村东头那片坟地的辈分,哪座是你老爷的,哪座是你爷的。”

我想起那把锨。木柄被父亲的手磨得锃亮,锨头带着点弧度,是他年轻时自己锻打的。小时候,我总爱踩着锨柄玩,他就把我架在脖子上,往地里走。田埂上的野花蹭着我的脸,他说:“咱庄稼人,根就在这土里,走多远都不能忘。”那时我似懂非懂,只觉得他脖子上的汗味混着泥土香,格外踏实。

父亲在世时,总爱打电话催我回家。族里五爷走了,他在电话里急得直叹气:“你小时候五爷还抱过你,咋能不回来?”我总说生意忙,走不开;后来李叔家娶媳妇,他又打电话:“红事沾沾喜气,你带着娃回来认认人,让娃也跟村里人熟络熟络。”我还是没回,理由依旧是忙,走不开。

他最后一次打电话,是上月初二。族里的三婆没了,他在电话里沉默了许久,才说:“你三婆总念叨你,还给你留着核桃、柿饼,就等你回来……”我打断他:“爸,真没空,这段时间太忙了,您跟我妈去就行了。”他那边顿了顿,轻轻“哦”了一声,挂了电话。如今才想起,那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如今父亲突然就这么走了,这丧事咋过呀?最难的是出殡那天。父亲选的墓地在半山坡,最后那段路是没修通的土路,坑坑洼洼。按村里的规矩,棺木抬起就不能落地,得一口气抬到坟地。可如今村里哪还有劳力?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剩下的不是拄着拐杖的老人,就是照看孩子的妇女。我和堂兄、堂弟愁得蹲在墙根抽烟,烟蒂扔了一地。

“要不,花钱从邻村雇人?”堂兄搓着手,声音发涩。

我摇摇头。父亲一辈子好脸面,要是知道身后事要靠外村人,怕是不安心。正在我们一筹莫展时,村长叔推门进来了。他到父亲灵前上了香,然后对我说:“强子,别着急,先让阴阳先生看日子,把送葬的日子定下来,我在群里通知,让在外的年轻人都回来,送你爸最后一程。以后村里有事儿,你也得多回来。再说你妈年纪也大了,你要常回家看看。”我不停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送葬的日子定了,村里能叫的人也都请了,让大家到时候来帮忙。可我心里还是揪着,知道年轻人在外都不容易,上班的不好请假,打工的不敢耽搁,做生意的舍不得关门,我爸这事儿可怎么办呀?

起事那天早上,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我探头出去,一下子愣住了——院里站着十几个年轻汉子,有常年在外开货车的柱子,有在县城开理发店的小伟,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后生,都是村里出去的年轻人。他们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见我出来,柱子咧嘴一笑:“强子哥,我昨儿接到信,连夜赶回来的。”

小伟说:“我爸下了命令,我必须关店回来。”

“你们……”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看着他们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同时也满是惭愧,为自己曾经对村里事务的疏远而惭愧。

小伟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爸常念叨我在外面不容易,但也总说:‘村里的规矩不能破——娶媳妇、盖房、给老人送葬,这些大事必须回来!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理。’”他顿了顿,又说:“前几年我爸生病,是叔天天去照看,端水喂药……”正说着,一个年轻小伙大声喊:“伟哥,先别聊了,咱先搭棚。”紧接着,村里的阿姨、大妈、嫂子还有年轻媳妇也都来了,她们烧火、洗菜、抹桌子洗碗,说说笑笑地各自忙碌起来。

第二天送葬,天刚蒙蒙亮,他们就拿着铁锹、绳子、杠子来了。大家利索地绑好棺木,在村长“起灵!”的吆喝声中,柱子喊了声号子,十几个汉子弯腰扛起杠子,抬起灵车缓缓出发。

出殡时,天空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寒风凛冽,仿佛也在为父亲送别。雪花很快铺满大地,给整个世界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素装。抬棺的队伍缓缓前行,我走在前面,心中五味杂陈。

积雪覆盖,地面湿滑,每一步都走得艰难。那段土路确实难走,有处陡坡,领头的柱子脚下一滑,身后的人立刻死死拽住绳子,没人吭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杠子受压的咯吱声。我跟在旁边,看见他们额头的汗混着霜气往下淌,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又结了层薄冰。抬棺的年轻人个个面色凝重,紧紧握住棺木的把手,脚步沉稳而坚定。风雪不断吹打在他们身上,雪花落在头发、肩膀上,不一会儿就积起一层白霜,可他们没有丝毫退缩,齐心协力地抬着棺木,一步一步往前挪。

路程过半,抬棺的难度越来越大,几位年轻人的脚步开始踉跄。这时,立刻有其他村民上前,大声说:“换我们上!”他们迅速接过棺木,用自己的肩膀扛起这份重任。就这样,大家不断换人,始终没让棺材落地。

我看着他们在风雪中艰难前行,泪水模糊了双眼。父亲一生朴实善良,虽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却在村里赢得了众人的尊重。这份来自乡亲们的情谊,让我深深明白,自己从未被家乡抛弃,也让我懂了父亲一直以来对这片土地和乡亲的眷恋。

棺木稳稳落在坟地时,雪停了,太阳慢慢爬上了山头。年轻人找了块石头坐下,接过我递去的烟,有说有笑的,仿佛刚干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活。我给大家鞠了一躬,感激的话还没说出口,柱子摆摆手:“强子哥,别这样。当年我家盖房,叔可是第一个来帮忙的,搬砖递瓦,比谁都卖力。”

小伟也接话:“我小时候总去你家蹭饭,叔给我夹肉,说‘多吃点,长力气,将来好给村里干活’。”

我站在那里,望着父亲的新坟,忽然想起父亲每次挂电话前,总爱说一句:“村里的路,啥时候都为你留着。”以前不懂,现在才明白,那路不是泥土铺的,是人心铺的。他催我回来,不是要我守着穷乡僻壤,是要我记得,这世上有一群人,会在你最难的时候,扛着杠子,踏过泥泞,送你最后一程。

我走那天,母亲塞给我一个小本子:“你爸让我交给你,谁家有啥事儿,他都标着日子。”我翻开看,最近的一页写着:“下月初三,王家小子娶媳妇。”

我把本子揣进怀里,对母亲说:“下次村里有事,我带着小宇回来。”

车开出村口时,后视镜里的村庄渐渐变小。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他在那头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我打断他:“下个月你放寒假,跟爸回趟老家。”

“回去干啥呀?”

“咱村里有喜事,你和我一块回去帮忙。你爷说过,根在的地方,路就不能断。”

车窗外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往村庄的方向飘。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像父亲那样,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晚辈回来。而那些年轻人扛着棺木爬坡的背影,会像颗种子,在我和儿子心里,慢慢长出根来。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