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的雨天

中秋过后的雨天，是沾着桂花香的凉气，粘在玻璃窗上画小河的时节。

清早起来推窗，雨水不紧不慢地落着，把屋檐边的老银杏洗得黄澄澄的。远处楼房笼在薄烟里，像搁久了的旧宣纸。楼下车棚顶上，哪家忘记收的月饼铁盒子盛满了水，每粒雨点砸下去，就冒出个亮晶晶的小鼓包——啪嗒，啪嗒，吵得底下电动车嗡嗡乱响。

屋里也有声音。墙角的老式挂钟格达格达走着，电视机在重播中秋晚会，声音开得小，里头红红绿绿的人影跳着舞，在湿乎乎的光线里模糊得像隔年糖画。茶几上有摊开一半的作业本，钢笔歪在演草纸上晕了墨，洇出半朵墨花。昨夜守夜的瓜子壳还堆在小碟里，混着半块拆开的红豆沙月饼，油纸裹着，油星儿都沁透了纸背。

雨不大，也不肯停，水汽便钻进门缝窗框，弄得木门边沿潮乎乎发胀。老辈人说这是“秋黏”，便翻出中秋礼盒里裁下的硬卡纸，一条条拆开捋平，叠起来塞在窗缝底下。手上做着活计，眼睛看着外头——雨水在房檐上汇成珠串，滴在楼下邻居的遮阳棚上，哒哒哒的节奏里夹着几声隐约的汽车喇叭，是放假最后一天赶着出门的人。

阳台晾了几天的衣服总也干不透，摸起来像浸过井水的毛巾。收件旧背心给小孙子擦了后颈的汗，他扭着脖子躲：“痒！湿凉的！”转身却跑去踩阳台积的一小洼雨水，“啪叽啪叽”踩着水花跳。大孙女闷头写着作业，笔杆抵着下巴：“老师说要写中秋感想……可下雨没看到月亮。”本子摊开在膝头，窗外的光亮映着“快乐”两个字，被橡皮擦得毛毛的。

灶间飘出煨汤的咸香，炉上的锅噗噗顶着白汽，炖着节后剩的半只酱猪蹄。汤油珠在滚沸处浮浮沉沉，亮汪汪一锅琥珀。老婆站在氤氲的热气里，用勺子撇去浮沫的间隙，对着窗外喃喃：“雨浸得桂花都黏成一坨了。”街角那两棵桂树果然蔫垂着花簇，米粒似的金黄糊在墨绿的叶片间，再闻不见香，只隐约一丝被雨水泡发的甜腻气。

午后雨暂歇片刻，云层缝隙漏出一小片灰白天光。有人急着把拖把架在窗台外沥水，滴滴答答敲着楼下雨棚。窗玻璃上蒙着水气，指头抹开一小块，望见楼下蹚水的小孩提着灌满的雨鞋，红胶鞋像两条小船，在积水里沉沉浮浮。风过处，悬在丝上的蜘蛛在湿漉漉的防盗网间晃荡，像吊在灰白天幕里一粒发光的尘埃。

雨丝复又细细落下来时，天色已向晚。灯光早早亮了起来，在潮湿的窗玻璃上映出一圈光晕。电视晚会早播完了，屏幕里换了天气预报员，指点着卫星云图上浓淡不一的雨带，覆盖着长假结束后的归途。屋里水汽愈发重了，开冰箱门散凉气时，瞥见深处冷藏着几块月饼，莲蓉馅的纸托边上浸出油晕，印着模糊的“团圆”字样。

雨声渐密，把院子里的花草拍打得起起伏伏。一片被雨水泡透的杨树叶，软塌塌贴在地砖上，像盖了枚褐色的印章。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稀稀拉拉晚归的人穿过雨雾，披着雨披在湿冷的雨滴里急促地走着，向楼宇雨搭处急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