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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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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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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的素描本

江亦帧用力推开画室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颜料和调色油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他上班的第一天,艺术培训中心的前台空无一人。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二十分,离约定的入职时间还有十分钟。

“有人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来了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接着是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拐角,“抱歉抱歉,新到的画材需要清点,我——”

她停住脚步,江亦帧也愣住了。

女人大约三十五岁,穿着米色亚麻衬衫和深蓝色长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的眼睛很大,眼角有些细纹,却闪着温润的光泽。最让江亦帧惊讶的是她怀里的素描本——与他肩包里那本一模一样,封面右下角贴着同样的向日葵贴纸。

“你是江亦帧吧?”女人率先打破沉默,微笑着伸出手。她的手腕纤细,动作优雅,“我叫林婉,这里的教务主管。欢迎加入我们。”

江亦帧连忙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薄茧,这让他莫名安心。大学时教授常说,画者的手会出卖他们的过去。

“你的素描本...”江亦帧指了指她怀里的本子,声音里带着男孩发现共同点时的雀跃。

“哦,这个啊。”林婉翻开封皮,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和学员信息,“我喜欢手写记录,电子档总感觉少了点温度。”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江亦帧肩上的背包,“你也有一个?看来我们品味相似。”

那天上午,林婉带江亦帧熟悉环境。培训中心是一栋三层的老洋房,六间画室和一间储藏室错落分布。林婉如数家珍般介绍每一间教室:北面光线均匀适合素描,东面早晨的阳光最适合水彩,最大的画室因为窗户朝西,下午会成为绝佳的人像写生场所。

“你对这里真了解。”江亦帧感叹道。

林婉靠在窗边,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我在这里工作十二年了,从助教做到主管。每一面墙都重新粉刷过,每一扇窗户都修理过,连地板上的每一条纹路我都熟悉。”

她的声音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江亦帧突然很想把她此刻的样子画下来——倚着窗框,目光温柔地巡视着这个空间,像守护着什么珍贵的记忆。他悄悄从背包侧袋抽出铅笔,在掌心的小速写本上快速勾勒了几笔。

很快一周过去了。江亦帧负责儿童绘画班和成人素描基础班,每天从早忙到晚。林婉总能在他最需要时出现:当他不知如何向六岁孩子解释透视原理时,她会带来一套自制的视觉卡片;当成人班学员抱怨进步太慢时,她会分享自己学画时的失败经历。

周三下午,第一堂成人课结束后,林婉端来两杯柠檬水。

“今天讲得很生动,”她说,“特别是明暗关系那部分。”

江亦帧挠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第三排那位阿姨一直在打瞌睡。”

“王阿姨啊,”林婉抿嘴笑了,“她是退休数学老师,儿子给她报了名,说可以预防老年痴呆。她每次上课都睡,但每次作业都认真完成。”她顿了顿,声音轻柔,“有时候过程比结果重要,不是吗?”

江亦帧点点头,目光无意间落在林婉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林婉察觉到了,下意识拉了拉衣袖。

“旧伤了,”她轻描淡写地说,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年轻时留下的。”

那天晚上,江亦帧在租住的小公寓里翻看素描本,第一页就是他偷偷画下的林婉倚窗的身影。他拿起铅笔,想要描摹她那道疤痕,却怎么也画不出她眼中那种复杂的神色。

一个月后,梅雨季节开始了。连绵的雨水让老房子屋顶出现了漏水点。周五晚上,江亦帧加班整理学员作品,突然听到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江,你还没走?”林婉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桶和拖把,“三楼漏雨了,我得去处理一下。”

“我帮你!”江亦帧几乎是跳起来的,动作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切。

他们来到三楼储藏室,天花板上的一片水渍正滴滴答答地漏水。林婉快速地挪开地上的画材,放置水桶,动作干脆利落。

“你这样回家太晚了,”江亦帧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半,“家人不会担心吗?”

林婉擦拭地板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但江亦帧注意到了:“我丈夫出差了,儿子在寄宿学校。”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所以晚点回去也没关系。”

处理完地面积水,两人坐在二楼画室休息。林婉泡了一壶普洱茶,茶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其实今天是我结婚纪念日,”林婉突然说,目光落在杯中旋转的茶叶上,“第十四周年。”

江亦帧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我和他是大学同学,他学建筑,我学油画。那时候我们以为会一起创造很多美丽的东西。”她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一枚简单的铂金素圈,“但生活往往和想象的不一样,你说呢?”

“你们不再一起创作了吗?”

林婉摇摇头,几缕碎发从发髻中滑落:“他开了自己的建筑事务所,忙得连回家的时间都少。我放弃了职业画家的梦想,在这里工作,照顾家庭。”她喝了口茶,声音变得更轻,“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做了不同的选择...”

她没有说完,但江亦帧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想起自己选择艺术时父母的反对,想起他们“不稳定”“没前途”的担忧。为了证明自己,他来到这座城市,成为这座艺术培训中心最年轻的教师。

“至少你还在艺术领域,”江亦帧说,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天真,“而且你在帮助更多人接触艺术。”

林婉看着他,眼中的神色复杂难辨:“你很年轻,江亦帧。年轻到依然相信纯粹的东西。”

她的语气里有羡慕,有感慨,还有一丝江亦帧无法完全理解的哀伤。

那天江亦帧做了简单的告别,然后匆匆忙忙的离开了。雨已经停了,街道被洗刷得干干净净。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林婉的身影映在窗帘上,像一幅剪影画。他停住了脚步,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才慢慢走回住处。

那一夜,江亦帧失眠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林婉说话时的神情,泡茶时的动作,还有那道淡淡的疤痕。凌晨三点,他爬起来,在素描本上疯狂作画,画了一幅又一幅林婉的肖像,每一幅都不满意,每一幅都缺少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八月,培训中心组织户外写生活动,地点是郊区的湿地公园。林婉负责带队,江亦帧协助。三十多名学员,从六岁到六十岁,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写生过程中,江亦帧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寻找林婉的身影。他注意到她对每位学员都很细心:蹲下来与孩子平视,耐心讲解如何观察花朵的颜色层次;陪着年长学员寻找最适合的写生角度。午休时,大家围坐在草地上分享各自的午餐,林婉拿出自制的三明治和水果分给没带食物的学员。

“林老师好像大家的妈妈。”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说。

其他学员纷纷附和,林婉只是笑着摇头。但江亦帧看见她转过身时,悄悄拭去了眼角的什么。

自由活动时间,江亦帧在树林里找到了独自一人的林婉。她坐在一段倒下的树干上,素描本摊在膝头,却没有落笔。

“这里真安静,”江亦帧在她身边坐下,动作有些局促,“和市中心的嘈杂完全不同。”

林婉合上素描本:“有时候太安静反而让人不知所措。”她看向远方,目光有些飘忽,“我儿子小时候,我们经常带他来这类地方。他会在草地上奔跑,我和他父亲就在后面跟着。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现在呢?”江亦帧问,身体不自觉地朝她倾斜。

“现在他十五岁,更喜欢和朋友在一起,或者待在房间里打游戏。”林婉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而我丈夫,连周末都在工作。有时候我一个人在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江亦帧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跳进深水般说道:“我可以陪你。”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林婉转过头看他,眼神中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迅速被掩藏的震动。江亦帧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收回。

“江亦帧,”她叫他的全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是个好孩子,善良,有才华,前途光明。”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江亦帧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不要因为一时的孤独,就把情感寄托在不该寄托的地方。”

“我不是孩子了。”江亦帧反驳,声音却有些发颤,暴露了他的底气不足。

林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对我来说,你是。”

她的语气温和却坚定,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江亦帧感到一阵刺痛,那是青春期特有的、混合着自尊和迷恋的疼痛。

回程的大巴上,两人隔着一排座位,谁也没有说话。江亦帧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苦涩。他明白林婉的意思,也明白那道界限,可情感从不遵循理智的规划。整个回程,他都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句话——“我可以陪你”,以及她说“对我来说,你是”时的神情。每一次回想,都让他的脸发烫,同时又感到一种奇异的甜蜜和痛苦交织的滋味。

从那天起,江亦帧发现自己对林婉的在意变得无法控制。他会注意她每天穿什么衣服,会记住她喜欢的茶和点心,会在她咳嗽时悄悄在桌上放一盒润喉糖。他开始提前到培训中心,只为了能和她多说几句话;他会故意留下工作,等她一起下班。有一次,他甚至跟着她走到了公交站,直到她上车,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冒失。

林婉察觉到了这些变化。她的回应变得更加谨慎,更加专业。她对所有同事一视同仁,包括江亦帧,但这种刻意的平等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她不再单独和他喝下午茶,不再在加班后与他长谈,甚至开始避免与他目光接触。

九月中旬,林婉请了一周的假。江亦帧从其他老师那里得知,她儿子在学校出了点事,需要家长去处理。这一周,江亦帧感觉自己没了灵魂。虽然教学工作正常进行,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一声熟悉的问候,或者一个微笑,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试图专心工作,让自己平复思绪,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力。成人素描班上,他连续几次叫错学员的名字;儿童班上,一个孩子碰翻了颜料盘,他竟然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脑海里全是林婉——她手腕上的疤痕,她泡茶时的动作,她说“对我来说,你是”时的神情。

周五下午,江亦帧终于忍不住给林婉发了条微信:“你还好吗?需要我帮忙吗?”发完后,他盯着手机屏幕,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坐立不安。

一小时后,他收到了回复:“谢谢,已经处理好了。周一见。”

简单的几个字,他却反复看了好几遍,试图从中读出什么隐藏的信息,最后只能失望地放下手机。

林婉回来上班那天,穿了一件江亦帧从未见过的深红色针织衫,衬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她像往常一样主持晨会,安排一周工作,检查画材库存,但江亦帧敏锐地察觉到她眼底的疲惫,以及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午休时,他在休息室找到了独自喝咖啡的林婉。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眼神空洞。江亦帧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有抬头。

“你还好吗?”江亦帧问,声音很轻。

林婉搅拌着杯中的咖啡,动作缓慢:“青春期孩子,总是有些叛逆。他觉得我们不够关心他,用逃课来表达不满。”

“这不是你的错。”

林婉终于看向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脆弱,但很快被掩藏:“作为母亲,孩子出现问题,永远有自己的责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江亦帧,等你有了家庭就会明白,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是一辈子的责任。”

“即使这个选择让你不快乐?”江亦帧追问,身体前倾。

林婉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是她很少流露的情绪:“快乐不是人生的全部。承诺、责任、坚持,这些同样重要。”

“但如果你不快乐,那些责任又有什么意义?”江亦帧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

林婉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那一刻,江亦帧看到了她眼中的挣扎——那是一个成熟女人在理智与情感、责任与自我之间的挣扎。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摇头。

走廊传来其他老师的说笑声。林婉迅速站起身,像是从某种情绪中惊醒:“该工作了。”她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你很有天赋,别让任何事分散了你对艺术的专注。那是你真正应该珍惜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江亦帧心上。

十月初,江亦帧负责的成人素描班结业,学员们提议举办小型的作品观摩会。林婉主动帮忙布置展厅,从储藏室找出画架,指挥调整灯光角度,亲手写了每位学员的标签。

“你对他们真用心。”江亦帧说,眼睛追随着她的身影。

“每个来这里学习的人都值得被用心对待,”林婉一边调整画框一边说,没有看他,“无论是为了兴趣、梦想,还是仅仅为了填补时间。艺术应该给人带来慰藉,而不是压力。”

观摩会当天,一位六十多岁的学员拉着林婉的手,激动地说自己从未想过能在晚年拿起画笔。江亦帧站在不远处,看着林婉温柔地倾听,眼中闪着真诚的光。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对林婉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不仅是心动,更是向往,向往她身上那种经过时间沉淀的温柔与坚韧,向往那种他尚未拥有的、在生活的磨损中依然保持的温度。

活动结束后,两人最后离开。锁门时,林婉突然说:“下个月初,我要休假一段时间。”

江亦帧的心一沉:“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更久。”林婉没有看他,专注地转动钥匙,“我丈夫接到一个海外项目,希望我能一起去。而且,儿子也需要换个环境。”

“你要离开培训中心?”江亦帧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暂时离开。”林婉终于看向他,夜色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也许是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那我们——”江亦帧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林婉轻轻摇头,动作里有种疲惫:“江亦帧,你还记得我手腕上的疤痕吗?”她挽起袖子,那道淡白色的痕迹在月光下依稀可见,“那是我二十三岁时留下的,因为一次失败的感情和放弃的留学机会。我当时以为人生就这样了,不会再有光亮。”

她放下袖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后来我遇到了现在的丈夫,有了孩子,找到了这份工作。生命总是有转折的,即使当时看起来是死胡同。”

“你是在告诉我,我对你来说只是另一个死胡同吗?”江亦帧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青春期特有的、不计后果的直白。

林婉沉默了很久。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分开。“别犯傻了。”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是个结了婚、有个青春期儿子的女人。我的生活是一团乱麻,不是你想象中的什么避风港。”

“我不在乎!”江亦帧脱口而出,向前一步,“我可以等你,我可以——”

“江亦帧。”林婉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那是他从未听过的严厉,“不要说这种话。不要为你根本不了解的事情许下承诺。”她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恳求,“回去吧。我们都累了。”

江亦帧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离开。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而决绝。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不过短短三个月,却仿佛经历了一整个季节的轮回。

第二天,江亦帧做了一件冲动的事。他买了一束向日葵——因为她素描本上的贴纸——在午休时放在了林婉的办公桌上。没有卡片,没有留言,只有那束明黄色的花。他知道这很幼稚,很冒失,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某种情感被看见,即使那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林婉看到花时,愣住了。她站在桌前,看了很久,大脑一片空白。那天下午,她没有和江亦帧说一句话。下班时,花不见了。

一周后,江亦帧又做了一件更冲动的事。他写了一封信,长达三页,倾诉了他对林婉所有的情感——表达混乱的、炽热的、不计后果的情感。他在信中说,他不在乎年龄差距,不在乎她已经结婚,不在乎任何阻碍。他说,他愿意等待,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他把信塞进了林婉的抽屉,然后整夜未眠,既期待又恐惧她的回应。

林婉没有回应。至少,没有直接的回应。但她开始避免单独与他相处,她的眼神变得更加疏离,她的笑容变得更加职业。这是一种沉默的拒绝,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也更伤人。

在一个下午,江亦帧终于鼓起勇气拦住了她。“你收到我的信了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婉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良久,她转过身,眼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疲惫、悲伤和决绝的混合。“收到了。”她说,“江亦帧,下周五是我最后一天上班。之后,王老师会接替我的工作。”

“是因为我吗?”江亦帧感到一阵刺痛。

林婉没有直接回答:“能让我为你画一幅画吗?”他问,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恳求,“真正的画,不是素描本上的速写。”

林婉犹豫了很久,久到江亦帧以为她会拒绝。最终,她点点头:“明天下午,就在这里。这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江亦帧提前来到培训中心。周末的培训中心空无一人。他准备好了画架、画布和颜料,在心跳和惶恐不安中等待。

林婉准时出现,穿着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米色亚麻衬衫和深蓝长裙,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她没有化妆,眼角细纹清晰可见,却有一种自然的美感。

“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平静。

“就像平时一样,做你自己就好。”

林婉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拿着她的素描本,只是抱在怀里,目光投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江亦帧开始作画,笔触起初有些犹豫,随后越来越流畅。

两个小时的沉默中,只有画笔在画布上的沙沙声和偶尔飞过的鸟鸣。江亦帧试图捕捉的不仅是林婉的容貌,更是她身上那种复杂的气质——温柔中的坚韧,平静下的波澜,接受与不甘的微妙平衡。他画得很投入,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

当江亦帧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画笔时,林婉站起身,走到画架前。她凝视着画布上的自己,久久没有说话。

“你把我画得太美了。”最终,她说。

“这就是我眼中的你。”江亦帧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林婉转过头看他,眼中有什么在闪动,但很快消失了:“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边界》。”

林婉看着画布上自己的轮廓:“很好的名字。”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撕下,递给江亦帧,“留作纪念。”

纸上是一幅速写,画的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江亦帧——略显紧张地站在培训中心门口,肩上的背包带快要滑落,眼中却充满期待和天真。

“你什么时候...”江亦帧惊讶地问。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林婉微笑,那笑容里有温柔,有遗憾,也有告别,“我们都有观察和被观察的时候,不是吗?”

她把素描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王老师很能干,你会和她相处得很好。”

“就这样吗?”江亦帧感到喉咙发紧。

林婉上前一步,轻轻地,像姐姐拥抱弟弟那样,拥抱了他一下。那个拥抱很短暂,却很温暖。“就这样,江亦帧。”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很柔,“你会有灿烂的未来,会遇到适合你的人,会创作出打动人心的作品。而我会在某个地方,为曾经认识你而感到高兴。”

她退后一步,眼中已有决别之色:“现在,让我们把这里收拾干净吧。周一还有学员要来上课呢。”

那个拥抱后的周五,林婉没有来上班。王老师说,林婉已经提前交接完所有工作,不会再来培训中心了。江亦帧坐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

他将《边界》挂在租住公寓的墙上,每天看着它,起初是剧烈的疼痛,然后是漫长的怀念,最终成为一种平静的提醒——提醒他情感的边界,成长的代价,以及那些注定只能成为记忆的瞬间。

十二月的一个雪天,江亦帧收到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包裹。打开是一本新的素描本,封底夹着一张明信片,上面是陌生的海外风景,背面只有一行字:

“继续画下去。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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