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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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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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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小英

(一)

一个人生活世上,阅历的人可谓无数,能经心记下的屈指算来却是,少得可怜。同事小英,这骚娘们儿我死活忘却不掉的,诸位可能揣度我与她有过风流事态吧,绝没那事儿,绝对的没有,她虽然很是风骚,也曾一次两次对我甩媚眼,但天呀,她可是军区司令员的好,同事之间谁有那个胆量吃她“豆腐”!现在算算,我们已是七八年不得相见了。然而,我与她却有一些“机缘”------这不,我刚搬进玉苑小区迎面就碰上她了。

你几楼,我问。

我在你下面,她说。

这个女人的话总让人想入非非,面颊还是有那一涡子笑,可是,可是毕竟人老许多了去,青白脸显出性生活的无度与不足来。印象最深就是她眼神会变,我忍不住盯着她看,她目光温柔清澈,这时是正派又娴淑的;八年前,我却是时常见她目光淫邪幽冷的,拧着你看,让内心欲望点起又扑灭。八年前,我还是个青春勃动的小青年,她呢正是如狼似虎,三十一二岁美少妇。她是美少妇。阳城工商局同事们都知道,她在地区城里有个刚上小学的女儿,她只身一人来阳城县上班,还不是地区城里闹得没法混了,跑这偏僻小城躲风言风语来了,女同事三五人一拢儿总议论起她来。她叫白小英。我最早知道她叫白小英是到阳城工商局报到那一天。

那是秋天。我背着一个大大旅行包,坐了一天一夜火车跑到在地图上只是轻淡一小“点”的县城里,阳光和灰尘到处弥漫,我左右躲闪穿过满街横流的人流车流,披着淋淋落叶,走到一个竖挂着脏兮兮木牌子的大门前。我一块一块读着上面粘满泥污的字:阳城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到了,我吁出一口气,松下背包,背包像一堵墙在我身边塌下去。正是中午。我随着背包坍塌在一块砖头上。透过落叶,我无力看了看空落落的院子。我看到落叶和零乱日光深处几辆破旧摩托车,摩托车和树之间,两三只麻雀跳上跳下。他们下班了。我是来报到上班的。我按了按裤兜里的信封,派遣证,还在。我苦笑,咽下一大口唾沫。紧赶慢赶,本打算要撵到上午报完报,晌午去街头僻静小店好好撮一顿,最好喝晕啤酒,将自己重新组装一下,努力活着的。不想,他们中午都下班了。我捡起一枚石子在水泥地上划“十”字,一笔一笔划。我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分配到这个偏僻小县。搞不懂。我捧起头,一个温柔的声音亮起-------

你蹲大门口干吗?

我报到。

都下班了,她说,下午三点再过来吧。

我抬头看她一眼。她骑在“木兰”摩托上,大盖帽,崭新的工商制服,两只短辫子一只在前一只在后。她看着我,露出笑。很洁净的笑。我扭过头又朝院子里望了望。一个干部模样的胖男人,正叉拉双腿从楼梯拐角出来,边走边扣裤档前的扣子。他只顾低头扣扣子,只顾往前走,根本没看见门口的我。她回身看了看,将摩托车滑下坡去,一拐,拐进了墙边。

杜局长出来了,她吐了一下舌头说。

她竟吐了一下舌头。霎那间,我觉得她与我距离一下子拉近,拉得很近,就如一对熟朋友。我掂起背包,站起身,好吧,下午再说吧。她却说,你叫啥名字?庄子平,你呢?白小英。她又一笑,往后咱们就是同事了,今儿中午我请你吃烩面。不了不了,我背起背包,往上送了送。客气啥,她发动了摩托车,走吧。我就跟着她走。我不知为什么就跟着她走了。

你不记得了,当初还是我第一个请你吃的饭呢?

当然不会忘了。

我们相视了一忽儿,都笑起来。

想不到这么多年以后,咱们又成了邻居。

想不到,想不到。

喏,我就在这二楼,有事没事领着弟妹来家坐坐。

会的。

她转身,打开单元门,进去的霎那,她回看我一眼,很轻一笑。

这女人,老多了。

(二)

我们进了一家烩面馆。

馆内大厅排两行桌椅,坐满食客,大厅两边是些单间,有布帘子垂隔着。她站门口皱眉往里望望,来晚了,这儿生意好,她将摩托车钥匙左手扔到右手又从右手扔到左手里。这时,摆满小菜的柜台后面站起一中年男子,大翻嘴,眼却奇小,细极眉毛两边一撇,他就笑着走出来:白组长来了,声音很巴结,目光却怪异地落在我身上。

我们新来的同事。她说。

局里陈科长他们几个坐三号间,恁到十八号吧。

我们简单吃点儿。白小英将大盖帽摘下,一只手捏着很轻地背在身后面,侧身往里去,一直轻巧走过两边火热的食客,进十八号间。我就跟在她身后,像个肓人。她先坐下来,又示意我坐下。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纸巾研研脸,那纸巾淡淡的香气便拂了我一身。一时迷糊了,我盯着她看。她绝对不像小县城的人,行为举止洋气得很,我刚要开口说话,“大翻嘴”拿着一扇硬纸夹过来,白组长,要点啥?

你说吧,我来请客,小英看着我。

不是烩面馆吗,就要烩面吧。

说完之后,我有些后悔,这话好像是埋怨人家小英进了烩面馆似的,那男人扭头剜我一眼,我更不好意思,小英点了两个菜,问我,行吗。

行,行,我答应着。那男人在硬纸夹上记下了,转身走出。因为内急,我就跟在他后面,大厅里人声鼎沸,我上前正要搭问他洗手间在哪,几个工商干部酒醉着脸大大咧咧从单间出来。“大翻嘴”匆忙迎过去,“------骚逼在那间呢!”以前的话,我都没听清,只听见了这句,我一愣,谁是骚逼,看见那几个工商裂嘴笑,方明白怎么回事。白小英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或许因为她漂亮,男人们打趣也不一定呢。几个工商账没付就走了。我赶紧想要躲一边,“大翻嘴”转身看见我,我装着什么都没听到,走近去:

洗手间在哪?

你是问厕所吧,从门出去往北走,西拐就是。

我走了趟厕所,回来时,看见桌上小菜与烩面就有些吃不下,看一眼小英,埋头吃得挺好,便不由佩服起她来。

小英姐,我看你不像本地人。

哦,是么?

你与他们不太一样。

你见着谁了,她问。

只是感觉。

大学生就是厉害呀,她撩一撩短辫,说,我家不是这儿的。

我看你挺能适应的。

她说,在阳城工作生活要的是适应,这一点,以后你慢慢会知道。

说实在的,那时,我挺感激小英的。从内心里讲,是有些将她当大姐。我便问她在局里哪个科室,进局机关的都是局长们的七姑子八妗子,再者我想做些具体的活,忙些,会使自己充实起来,不难受。她这一说,我一激灵,这女人内心肯定有苦楚。以后在阳城工商局内外了解到的一切,证实了我这一判定。当时,她说她在南城工商所收费,并给我推荐道如果进不了局机关,就到南城所,那所条件好,主要是外块多。她说话毫不隐瞒。我感到她是自己人,就想,能跟小英姐分在一起工作再好不过了。

说也真巧,那年那天下午,我们的杜局长大手一挥,大学生要下基层多锻炼。

我说是,是是,杜局长教导我牢记,一定多锻炼。

于是,我就在南关大街当起市管员。

当市管员是尊称,其实就一撵蒸馍摊的。每当夕阳西下,卖蒸馒的从不同街道不同拐角推着小推车滚涌出来,当时要治理马路经营,我不撵他们走所长看见就熊我,我就沿街给他们说政策,结果是这个退后那个又出来,百般无奈呀,这时看见小英姐带着几个收费员从一片红云彩下骑车过来。他们在人群中说说笑笑,很少有人注意我。但小英姐却是要冲我看一下,笑一笑,间或还打个招呼的。何时能去收工商管理费呢,并不是捞外块,是为能与漂亮的小英姐天天在一起。是那时最大的梦想。

(三)

机会来了。

其实也不算什么机会,硬说是机会的话,机会随时都有,关键是否能发现是否去争取。刚上班那阵子,我就不会发现与争取机会,还是小英姐对我说,书呆子,你就想当一辈子“站街狗”呀。我一愣,说,杜局长要求先到基层锻炼的。

你不活动活动,没有人看见你。

小英姐说这话是星期六,冬天的星期六,天色沉沉云色赭,眼看要下雪,我站在一家店铺前值班,风一刃一刃割我,耳朵,脚趾头跟猫咬似疼,我双手护起耳,踏踏来回走不停。迈眼看看局大楼那边,工作已经快半年,自己却在单位连个办公桌也没混上,何止办公桌连办公室也没得找,每天来南关口站街,间或看见所长坐执法车上,拿话篙朝我吆喝。有时,看见一个两个穿工商服的路过,想打个招呼,人家只顾说说笑笑根本不看我,怪没趣,也不会白活白活上前理人家。所以,活得很孤单。幸亏工商系统还有小英姐。见面了,她冲我笑,与我说话,让我感觉单位的一丝温暖。

早下班了,还在这儿站着,小英姐停下摩托车,将头盔摘了,扬扬头,样子很美。

我看着她,一粒一粒雪沫子洒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她轻巧笑笑,她的背后是黑乎乎人流。我看着她。

没人通知我,还真不知啥时上下班。

书呆子!

接着小英姐就说出了那句话:你不活动活动,没有人看见你。

我抬眼看看天,天色要黑下来,雪沫子已变成了雪片片,漫天到处扬。

快过节了,找找关所长协调一下,你不应该总站街的,小英姐说,走吧到我那里喝一杯,今儿周末。

小英住在阳城大南关,也就是过了南关口还要往南走的地方,这里是有钱人聚集地,幢幢小洋楼气派非凡,与四周灰暗建筑群一比,就如穿西装帅哥走进老农中间。雪,越下越大。我坐在小英姐摩托车后座,反正回局里宿舍也没事做,就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坐在她身后根本不怕别人闲话,因为有雪,因为我不住给自己打气呢。上了楼,进了屋,我拍拍身上雪。我到屋内才想到拍身上雪。小英姐脱下制服,笑了,看我一眼,笑。我停下拍雪,尴尬得不行。

你是名牌大学毕业,不该总站街的。

嗯。

你今晚吃完饭去找关所长谈,我给你准备礼物,带你到他家的街口。

嗯。

你尽管给他提,我再说让你跟着我去收费,收费是好点儿。

嗯。

小英姐转身下楼做饭去。走时,给我撂一本《读者文摘》,坐着没事儿看书吧。我接过书,没有看,却看了她家摆设。十分气派。好多家俱与电器,有的,我还叫不出名字。我不知不觉站起来。我想着,她家咋没别人呢,我站起来,走动,看看这儿看看那儿,突然电话响了。

我看着电话,它在响。它在响,我想小英姐会听见,会来接。我在想。它在响。小英姐没上来,电话断了。我不知为什么舒了一口气。电话一响,我赶紧坐回原地,看着它,现在它不响了我不知为什么舒了一口气舒了一口气它又响起来不停响。小英姐小英姐。我喊。小英姐没听见反正没上来,它不停响,我就走过去轻轻走过去,接了,里面一男一女对话,那男的说想你那女的说去你的,那女的是小英姐的声音那男的听不出是谁也不知是谁,我赶紧压下电话机。电话,是串线的,我长舒一口气。坐回原地。坐回原地,我捧起那本《读者文摘》,心七上八下,那男的会是谁呢会是谁呢,我一直在想,心想根本没在书上。

小英姐上楼了,我不敢看她。我心七上八下,那男的会是谁呢小英姐是否知道我偷听电话呢,我心七上八下。书呆子,小英姐看我一眼,说,吃晚饭。接着拉亮屋里的灯。屋里一直暗的,我却在看书,我却装着看书。

屋里明明亮亮的。小英姐给我倒一杯明明亮亮的酒,说,喝杯吧,暖和。

我一仰脖子,一杯酒全倒进胃里。

小英姐笑笑。那时,我对白小英的感觉就是她总爱笑。后来,有一次与同事醉酒,我泄露了这个发现,同事剔着牙说,她是在勾引你,那骚逼谁不勾引哩。

其时,我没觉得小英姐是在勾引我,相反,觉得她挺好哩。

她给我买了两件键力宝送我到关所长家门口,雪,弥弥漫漫,到处都是。她说,进去吧。她说,我不能等你万一碰见熟人不好,你办完事后直接回局里吧。走时,小英姐扭回头对我说,带零钱了没,回去打个面的,雪大。

我说我有钱。

小英姐说,进去吧,别太书呆子。我回头看看小英姐,雪中的小英姐,那样美丽。

想不到正是这次小英姐开导我给领导送礼,给自己寻求进步阶梯的机会之后不久,我就时来运转不再站街了。

更想不到的是半年后小英姐与我生了一场大气。

(四)

晚上,我对妻子说,白小英搬来住了。

白小英,妻子眼一眯似乎沉进了久远岁月里,该不是你那位小英姐吧。

去你的,就是她。

住几楼?

咱一门洞,二楼,我说,还真巧儿。

真够巧的,该不是你通风报信,暗渡陈仓的结果吧。

看你,说那是啥话!

妻说,我说那是实话想当初不是她亲口说你娶我是上了我的当啦。

多少年陈谷子烂米了你还真拧记得还真清。

要不是人家军区司令的二弟跟踪你还不早上错床了,我能不知道你。妻越说越来劲儿。我不好再说什么,摇摇头,又装模作样苦笑一下,进了书房。我抽出一本小说,打开,小英姐从字里行间袅袅走出来。小英姐对我不错,其实她对谁都不错,收费组四个人,三男同志,就她一人是女的,还是组长。她对谁都好。她对谁好时谁的满脸都是笑容,可大家窝一块儿喝闲酒时,自然她不在场,大家就破口大哭她婊子。我很不理解,起初我真的很不理解。

看看别那收费组的,晌午都有吃饭的地儿,咱这组可好,各回各家。大家对她有意见。可不当面对她说。她当面对大家说,咱不那样干,多收费咱们多得奖金还是合法收入,大家说行不行。大家都说行。可是背后大家总骂她。大家奖金比别组的都高,但大家拢一块儿还是骂她。她不知道。她一直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就不整天兴高采烈对大家说,咱们几个伙计搁得好。她幸福又自豪地说。还到处说,给所长说甚至还给局长说。她不停夸大家。大家嘿嘿笑笑。可大家背后总损她。骂她是婊子。我不跟着骂,后来,我发现我不跟着骂,全所同志都用怪异眼神看我。我弄不明白。大家也不对我说。我越不跟着骂,大家越不对我说。后来干脆不说话,就是说,也是越来越多面上话。我很苦恼。我就研究。我去寻求。不久,我终于知道了。小英姐是军区司令员的情妇!其实,小英姐当别人情妇的事,我一开始就有预感。她有钱。她不是阳城县人。她一个人生活在阳城。她时常提起她的女儿,却一次没有提起她丈夫。同事张小三说,她丈夫是地区军区一战士,她原是地区书店一营业员。因为人长得美,好虚荣,爱享受,又放浪,军区王司令员看上了,小手段一使,白小英就成了人家的“小鸽子”想啥时放就放一盘。本来王司令员是消遣玩的,白小英当真了,非要嫁给人家,哎呀,你想想,王司令已是小五十岁人了,白小英那时才二十多岁吧当人家闺女差不多,王司令不愿意吧,她就缠人家,听说,王司令最后答应,她就先于王司令屁颠颠离了婚,可好,自己家零散了,人家王司令也没离还好好一家人。不过,倒也值,白小英从王司令那儿里得了很多钱,还得到一份好工作,你没听说,她来咱局是王司令找人办的。

他们现在还联系吗?

你小子干吗,想吃白小英“豆腐”?小心王司令派警卫暗杀你!同事张小三坏坏笑起来。

我吃她“豆腐”,呸!婊子,我吐口口水,来,喝酒。

那天,我喝得昏天地暗。可我说,我没喝多。开始我对送我出门的张小三说,后来,我对白小英说,真的,我没喝多。现在想来,我还要说我没喝多,我只是难受。我的包丢了,包丢就丢了,里面还有一本会员费票,二千元的。我到白小英家。我说,票丢了。

看你喝的,在哪儿喝这么多酒?

我没喝多,票丢了。

票就是钱,钱姐给你垫上,别声张。

我没喝多。

这时,家里来了一男的。白小英家里来了一男的,四十多岁,直看我。白小英叫他二哥。白小英叫他一声二哥,说,我同事喝多了,将会员票丢了,来给我说说。我横那男的一眼,直直地问:

你是谁?

他是我二哥,白小英给我倒来一杯茶,看你喝的,我说二哥你叫个面的将他送局职工宿室。

不,我要回我女朋友家。

女朋友?没听你说过,她家在哪儿?

白小英当然没听说过,我也没说过,我没法说,因为那女朋友是前一天朋友刚介绍的,见了个面,因为天不好,约会就定在她家。女朋友是一个人在城里上班的,她父亲是大款,给她买了房子。我就说,到她家。

那天,我就睡在女朋友家。那天之后,女朋友成了我的末婚妻,后来,成了妻。

我们结婚前一天,小英姐见我,是来添厢的,走时丢下一句话,你这样聪明却上了人家的当。

我就发愣,我一愣怔竟将这话原原本本给妻子说了。其实,我是故意说的。我说这话的目的,现在想起来,也不十分明确。

结婚后,妻子一直鼓动我调局机关去。我开始努力。我努力与大家亲近,确立好关系。我是从骂白小英婊子开始与大家走在一起的。他们骂,我也骂。于是,我们成了朋友,朋友常在一起喝酒。我就将那一天,从小英姐家偷听的电话内容公开了,自然又添油加醋渲染一番。大家听了,就骂:真他妈不要脸呀,婊子!

婊子!我举起杯与朋友干一下。

后来,小英姐找到我。久久看我。不言语。

找我干吗?

你做的好事,你知道。

我不知道。

小英看了我一会儿,一句话没说,扭头走了。

(五)

来工商局报到那天,小英姐曾对我说过,在阳城工作生活要的是适应。

眼看看一年多过去,渐渐习惯与同事中的狐朋狗友吃喝玩乐,关系处得铁,我是适应了。可我咋看白小英同志就有些别别扭扭,太将什么当回事儿了。比如工商法律法规知识培训,全局干部职工有几人不知这是上面领导搞的花架子工程,上课都要去上,却没有人像白小英那样正经八百的,故意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学生模样----背上小书包之类的,还早早来到教室,每每都要坐第一排,听讲座时认认真真做笔记,最可笑的是时不时点点头配合教师作共鸣状,煞是恶心人。又比如年底述职,除白痴不知这是走过场,偏偏白小英同志恁将它当回事,述职报告写得最长,读时候一副端正姿态,普通话,还讲究抑扬顿挫,述职完打分时,悄悄一人到旁边,给别人划称职与否的道道,竟恐人偷看了去。结果,所里有几位同志得了不称职的票,皆怀疑是她搞的“鬼”----妈拉个X,自己到处卖,还在所里充圣人蛋哩!人家故意在她身后骂。小英姐头不回,还走自己的路。

这时,我就看她的笑话。她冷我一眼,不言语。

以后不久,我调进了局机关。我是在春节过后不久调进局机关的。先是所长说我能干,接着我让局长说我能干。于是,同事们都说我能干。哈哈,没人的时候,我就想,我干了些什么呀。我觉得我最能干的时候是没进收费组之前当市场管理员那阵子,那阵子,我是真妈的能干。出了南关工商所,自然,与小英姐便不大常见。可关于她的流言却是接二连三不断听说。忽一日,有人道,白小英这次丢大人啦,人家王司令的老婆和儿子来,将她挤到她家里臭骂了一顿,白小英请假说有病,回她老家,一星期没敢来上班。

请一星期假,不是要经局长批的?

王司令给县长打电话,县长亲自给局长交待的。

乖乖,一个好“逼”竟能调动那么多头头儿,下辈子也脱生个女的。

于是,大家笑。可过不久,又有传言来。这一次说的人先说,你们可别乱传,听人说,以后的话便压得很低,有些低低咕咕的------白小英又混了个新主,搞成大肚子到郑州去做人流,大出血不能上班在家歇哩。

她混的那新主是谁?

那说的人,眼四下里一扫,伸长脖子对听的人说,杜局长。

真的?

南关所的,有人看出来了,前一番儿白小英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不久,这流言传开。大家皆在私下里传,没人表示过怀疑。因为,白小英一星期没上班的的确确是真的。白小英来上班了,样子虚弱无比,也是真的。没有人去证实,我也无法去证实,但我相信白小英的确是受到了一次很大的伤害,之于说是什么伤害,我无法去证实,也不好说。但我相信,白小英是受了伤害。因为,她变了。

白小英变了。首先是她的眼神,变得放浪又冰冷。其次,是她的举止,屁股一颠一颠的,原先没有过。她看男人的目光,是放浪又挑衅的。至少,她每次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挑衅。是那种勾引你的意味。拧着看,眼里面有一层不知是雾是烟的东西,朦胧,又加杂着欲望。可是千万别当真她是要爱你。她不会爱任何人。她亲口对我说过。那是阴暗的下午,似乎还飘着小雨,总之间或有几条僵硬的闪电明亮地掉下来,跌碎。她来给我送材料。是关于南关街个私经济发展的材料。我记得清清楚楚。她拧着眼看我。眼里面有一层不知是雾是烟的东西,朦胧鬼魅。我被她的眼神拧得身子发了颤了,我明显觉得我看她的眼睛发栗。

我要走了,她说,她看着我说。

再稍坐坐。窗外,一根痉挛的闪电,碎在紫色桐花间。

她眼睛充满雾水,我要走了。

不忙,外面下雨,再稍坐坐,我说,我知道我的眼睛在发潮。

她刚坐下,又急忙站起身,倏得站起身,材料没写全,有啥问题打电话问,声音冷冷的。我一惊,看她,她的眼睛冷漠又空洞。她的眼神会变。眼神会变的女人,经历复杂,内心也复杂。她撂下话,就走了。走时,外面下着雨掉着明亮的闪电。

小英姐,你该有个家的,我打手机给她。

谢谢。

找一个爱你的你也爱的男人,小英姐,成个家吧。

我不爱任何人。

为什么会?

她没搭话,手机关了。不爱任何人的白小英很快出名了,小县城里无人不知,有人说她有本事,有人骂她是荡妇。因为,她有钱。上下班都开着奥拓车。因为,她风骚。阳城社交圈没人不认识她的。她的活动力冲破了工商局,走向了县委与市委。她成了名女人。当我调进县委宣传部,她当上了工商局企业科长;当我调市委党报做记者,听说,她已是工商局副局长了。

怎么她不在阳城当副局长了?妻问我。

我哪知道,也是上午碰见的。

她怎么也搬来到玉苑小区?

我哪知道,不是说了,也是上午才碰见的!

(六)

一连几星期,妻子总是用警觉的双眼暗暗观察我。我知道她犯什么病,在她跟前绝不再提有关白小英的话题,日子平静下来。说也奇怪,虽然同住一门洞,我们夫妻俩却是绝少见到白小英的。偶尔大清早起,在楼梯口碰见,原想打个招呼唠几句,慌慌张张她很忙,大不了点头一笑,便匆匆下楼或转身进门里面。世上的麻烦就是这样产生的,原本很平常一些举动,如果带着某些想法去琢磨,越琢磨便越有问题了。这天下班,早已心气平和的妻子突然颜色勃动辟面问我:

白小英见我为何要躲藏?

是么,她见我也是这样。

她不是对你说过,要你到她家坐坐的。

她是说过,要我带上你。

妻子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就各忙各的。其实,我对白小英那样做也心存疑惑。是不是她被撒了职?是不是考虑我家庭,为了避嫌?这样多情地想想也就丢下了。突然,这一晚,妻子亲昵地依我身边,说她给张小三打了电话。

哪个张小三?原先你那位同事。干吗呢?说些闲话,就说起了白小英,他说白小英现在仕途不得地儿老相好王司令早不来往了新相好杜局长也退二线了工商局实行管办分离她被上边的安排到市场办当副主任要脱掉工商服不再是公务员她一堵气辞职了听说回到市里办公司。白小英办公司?张小三说的,谁清楚。

白小英的确办了个公司。做与卖各种旅游鞋子的有限公司。在市区六一路上有展厅。不久,我发现了。我发现时我很吃惊,乖乖,那场面实在不小。一拉溜儿六间门脸房,装饰得富丽堂皇。就甭说厂子的规模,少算占地也有百十亩,投资也得上千万。在报社里,曾早听同仁议论说市鞋厂改制被一位有魄力的女人承包了。当时只是听听没在意,不想,这女人竟是白小英。

没想到是你啊?

被逼的。她一笑,眼神将要起一层雾气了,瞬时散开,空洞冷漠。我浑身发凉,这时,她手机响,她不再理我,转身接手机去了。不理我是有道理的,现如今人家是大老板,我是小记者。

怨不得她见我们老躲,是怕咱开口向她借钱啊。妻子放心笑了。她不再疑虑她的老公,会被一个千万富姐相中了。她不再疑虑。然而,我看白小英却是寂寞的。虽然,她身边常有男人。各式各样的男人,银行行长,税务局长,派出所长,她总是很晚回家很早出门,她在外面与这些男人打成一片,却独自一人回家。

但是没过多长时间,情势变了。单元里的人见面开始抱怨,怎么摊上这样一个女邻居。夜晚不是带人回家喝酒,就是搓麻。且带回来的都是男人!

白小英又换了一拨男朋友。妻子回来对我说。

管人家恁多闲事干吗?

好奇嘛。

白小英带回家的男朋友是常换。常换常新。我们认为她活得潇洒快乐。可是我们却常常听到她压抑的哭声,深夜里的哭声。

这个女人真烦。邻居说。

真是烦,什么男人都往这儿领,想快活,有钱到宾馆多好干吗要带回家,扰得四邻不安。

她快活?没听到她总哭。

这人啊,都是钱烧的。

白小英晚上是鬼白天是人,白天她开着宝马车奔赴社交场,干练精明,雷厉风行,十足女老板气派。咋一看,比八年前,她好像变了许多,又好像丝毫没有变化。她没变,至少是她的眼神没变。空洞,冷漠,又充满渴望。我看出了这一点来,甚至看出她内心有强烈的卑怯。或者可以说她在物质上疯狂索取,是为弥补内心某种缺撼。我预感到她坚持不了多久------

结果她哭了。

她是坐在我车上哭的。

这已是白小英搬进玉苑小区两年以后的事情。我被招聘进省城一家电视台工作。省城离地区市也就百二八十公里,要两头跑,我就购辆车。一个清早,我刚发动车去郑。白小英朝我微笑招手。我摇下车窗。

到郑去吗?

嗯,上班去。

搭个便车的,到郑办事,累,不想开车了。

我打开车门,她就进来,坐在后座上。起初没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就谈过去的事,又谈到过去的同事。我就说:

咱工商局的现在就数小英姐混得好。

你不了解情况。

有自己的公司,多好。

其实活得难,她说,外人看着我忙忙碌碌,快快乐乐的,其实他们不知我内心的苦。

我一愣,不敢再吱声。她也不说话。好长时间不说一句话,我回头一看,她在擦眼泪。我加快了车速。她说,要请我到河南酒店喝一杯。

今儿太忙,我说。

那就算了,让我送紫荆山路口吧,我在那儿下。我就叫她送紫荆山路口,红绒绒阳光,从高楼顶,飘带一样荡下来。她下车。她微笑着下了车,走进阳光里。我拐车时候,看到她在路边,站在一片耀眼的红色里,目光空洞。

(七)

妻说,白小英这段时间真变了个人儿似的。

哦,咋回事儿?妻抿嘴一笑道,没咋回事儿,你亲近她的几率更小了。胡说些啥,我扭过脸想要回书房。我是说我看见她将女儿接来住咱楼道清静了,这人呐,说来真怪,白小英疯疯势势的生个女儿不但漂亮还文静见人脸就红。经妻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这女孩子我见过,不过,当时没想是白小英的女儿。那是两三星期前,我从河堤晨跑回来,刚要按门洞电铃,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女高中生,四沿齐头发,挎个大大的书包,可能是没想到门外面站着一个人,吃了一惊,脸腾红。这是谁家的女孩儿,以前没见过,当时想了想,便丢脑后了。印象中那女孩子文绉绉的,个挺高。第二天上班开车时,算证实了我见那女孩子就是白小英的女儿。因为,我看见那女孩子挽着白小英胳膊亲昵昵走过来。女孩子一脸灿烂的笑。白小英也一脸灿烂的笑。乍一看,不像母女,就跟姊妹俩似的。------白小英气色太好了,真如妻子所说,白小英给变了个人似的。甜甜的笑。清净的目光。轻盈的步履。哪象四十好几的女人,简直就是二十几岁嘛。是什么力量让这女人青春焕发呢。是什么力量让这女人活得如今这样自信平和幸福安适呢。我隐隐觉得白小英之所以从过去杂乱疯狂索取挣扎的世界中走出来,肯定有某种精神动力的。看看母女俩走近了,我故意问:

这女孩儿是谁?

我女儿呀,小雯。白小英搂起她的女儿,脸挨着女儿的脸,像不像我?

还真像,不过看起来你更像她姐。

那女孩子低头手背护着嘴笑了。白小英也笑了-----

瞧你叔叔的嘴多能说,不亏是张名记的嘴。

哪里,我是实话实说。

母女俩相依别我而去。我忍不住扭过脸看,白小英天真快乐如同一个女高中生。白小英是真快乐,日子过得恬淡闲适,滋润富足,每每黄昏,我总能看见她与女儿一道去河堤散步,打网球,从她家窗口飘出的再也不是搓麻声,醉酒声和间或压抑的低泣声,而是母女俩亲情味十足的说笑声和歌唱声。以前那些常常出入的银行行长,税务局长与派出所长一个不见了,回小区的是她开着车,车上坐着她女儿。

是不是她不再做公司了。没有。她还在做,而且公司规模并没缩小。这一切,是那天找她办事得知的。因为电视台记者有专题报告任务,省城业务户都让我扫荡N遍,不好意思再提收钱搞宣传的事,可任务要完成,便想起白小英来。她好歹是女私企老板。好坏也能出万二八千的做宣传。我想到这儿,便顾不得那么多就来找她帮忙完任务。她很爽快。当即答应出二万元钱广告费。我千恩万谢,她突然问:

省城教钢琴的谁最有名?

教钢琴的,不走这行,还真不太知道,不过可以问一下我们文体部,打听得到的。

帮忙问一下。

你女儿要学?高中了,学习不紧?

不,我想去学,女儿寒暑假没事也学。她说。她看我不解,又说,这几年跑商场跑得我精神麻木,想用音乐充实一下。

其时,我没当真,想她是随便说说。没料到,她当真的。第二天,她打电话到台上问我。我赶紧给她落实。谁知她中午就驱车来,要我一同去省音乐家协会拜师。拜师回来,她就风火火去琴行购钢琴。看她那热火劲儿,我摇摇头哑笑。

我是笑她四十多岁的女人了还学这东西干吗,买钢琴可以理解,布置家庭,每个月按时按点到郑学四次,我有些不理解。放眼,琴行那些学钢琴的最大年龄也就十来岁样子,她这个老学生,钻在一群孩子中间,显得那么不合协。

我闹不明白,白小英犯了什么神经。

可是后来我明白了:白小英是在恋爱!

白小英恋爱了,是恋爱让她变得这样年轻这样幸福这样激情四射。

我见到了她的恋人,我才知道她恋爱了。是一天晚上。台上有事,我回来晚些。当我开车拐进沿河路向玉苑小区方向去,河堤的一排塔松边停着辆车,我将大灯闪了几下,看清那辆车是宝马,是白小英的宝马,于是,我就给她打会灯。可是,我却看到车一边白小英正被一位青年紧紧抓着双肩。白小英双肩缩紧着,很冷的样子。我一惊,想是她遇见了坏人,就又打会灯,白小英没有扭回脸。她一直就那样僵了似的缩紧双肩,任那青年紧紧抓着,像抓起一只小鸟。白小英,此时就如一只小鸟,那样弱小。我正想停下车。我从灯的光看见白小英闭着眼睛,陶醉地闭着眼睛。那青年朝这边看了一眼。清瘦的脸。我看见那青年清瘦的脸,眼睛里有一点点颓唐,有一点点忧郁。

她在恋爱。

我为她高兴。从她陶醉的样子,我看出她很爱他,她很幸福。白小英的确是幸福的。因为她在爱着,也好像被爱着。

(八)

不久以后,那男青年时常跟白小英来玉苑小区。

他挺高个儿,清瘦脸,长长的鼻子,方嘴,嘴唇总是闭得紧紧的,眼睛忧郁。他腰板挺直走过来,目光望着远方,从不主动与人打招呼,很傲。渐渐一个单元的人皆知他是白小英男友了。

因为,白小英经常拽着他的胳膊在小区柳荫道胡逛,样子很甜蜜。有时,大家会看到小英,小英女儿和他一起在休闲场或河堤上散步,就像一家人。不过,大家注意到了一个共同点,那便是,小英或小英女儿笑笑的,而那男青年始终是冷峻的。

后来,大家又发现,那男青年一来就是好多天,很少出门。

他没有工作?

他是干什么的?哪儿的人?大家起了疑心。

奇怪的是,小区内近来常常丢车子,大到奥迪/桑塔纳小到破自行车子,接二连三丢。那男青年出来了,一脸漠然,独自一路走,谁也不搭理。院里小媳妇和老妇人,便眯起疑惑的眼跟着他看。

这时,郑州的银行连续被抢,公安机关倒处找疑犯。

会不会是他?妻子终于倒出压心头的怀疑。

怎会是他,笑话。

人不可貌相,他脸上又没刻字,反正看来挺神秘的。

抽时问问小英,我说,其实心里也泛起了疑虑。------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存有恶毒地揣测别人的心理趋势。

可是我不好开口。见了白小英,我张张口又低下头,不好意思开口打问。那男青年又来了,这是一个夏天的黄昏。那男青年,落寞,冷峻,他眼望着前方,好多人围坐草地上乘凉,他一路走来,谁也不搭理。我们看看他,他没看我们。我们一直看着他,确切说,是打量着他观察着他。他腰板直直的,他去按小英门铃。“啪”,门开了。他没看我们进了门洞。我们围坐草地上乘凉。

不一会儿,二楼客厅的吊灯亮起。

我们面面相觑。我们都想说什么,我们什么也没说。

“杜凡,杜凡,拿章取挂号信。”物业管理处一小伙子拿着一厚厚的航空信封喊。

这门洞没叫杜凡的。

信封上写的明明的,202户,杜凡收嘛。

我好奇走过去看,是人民文学社寄来的挂号信,202是白小英的,我说。这时,楼洞门开。白小英和那位男青年相继走出。

白小英兴高采烈的,那男青年叫杜凡,那叫杜凡的男青年,没有任何表情接过信,白小英一把抢过来:真的发表了发表了。

那男青年一笑,又迅速冷起脸,谁也不看。但他的眼睛却是亮的,好像是泪光。

他是个诗人。

那男青年是个诗人,那叫杜凡的男青年,白小英男朋友是个诗人,大家舒了一口气,原是个诗人呀,他不是盗窃犯不是抢劫犯,大家舒了一口气。

大家都为白小英找一个诗人男朋友而高兴。

大家都为白小英高兴时,却看到了白小英眉毛有时蹙起来,偶尔一蹙,很无奈。

(九)

白小英活得依然乐观,虽然眉头偶尔一蹙,但目光是坚定的。眉头偶尔一蹙的白小英失却了以往浮躁气,反倒显得愈发成熟愈发有人性魅力了。事业成功的女性魅力,被爱情滋润着的女性魅力。与向前张狂,虚夸,浮华相比,她简直脱胎换骨变了一人。大家看她沉稳有规律生活着,充满爱与自信地生活着,大家对她生出一种敬重之情。我也不例外。我再也不敢用有点轻浮的目光去看她。甚至,有时碰见了,我竟有些不敢面对她。她有能耐,有那么大事业支撑着;她有才情,生活安排得那样精致合谐。

然而一年以后,我们看到她有些不支了,形容有些疲倦之色。但她遇见人还是笑着,很满足很自信。

小英姐,近来公司效益如何?

还行,她轻轻一笑。

但是,我明显察觉她眼色流出一丝忧虑。她明显出了问题。可她坚强生活着,遇见人总是笑。忽然,有天,我听到了她低低的轻泣。那时,我正下楼,刚好走到她家门口。我听到了她的低泣-----“你真的不能自制?”她说。

接着,我听到很钝的一声撞墙声,“朴”,接着又一声:“朴”。我刚想去敲她家的门,门开了。小英姐头发零乱地出来,急匆匆出来。我想透过门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小英姐将门随即带上了。她冲我微笑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头一低,急匆匆下了楼。

我分明看见她眼角的泪光,晶莹,忧伤。

到底怎么啦?

公司经营状况不好了?与男友闹别扭了?-----

不久,我听到了可怕的风言风语:

白小英男朋友吸毒!

那个清瘦脸的男青年吸毒,那个诗人,白小英为之全心投入的男朋友是一“瘾君子”。我很吃惊,也不相信。然而,流言竟成了事实。

那个男青年在白小英的配合下被送进了省城戒毒所。

小英姐,杜凡是什么时候开始吸毒的?

他一直都吸。

你不知道?

知道。

你没劝他?

劝不住的,他也很苦恼,起开始他是写作没灵感时吸,吸着吸着,上了瘾。

我叹口气。白小英,没再说什么,直直身子,上了楼。

后来,我听同单元人说起过杜凡来历的不同版本。有人说,他是南方某诗刊社编辑,刊物因经济拮据停办,只身来这儿打工进了白小英公司做企划,一来二去,两人相恋;有人说,杜凡本来就一吸毒者,因筹措毒资,凭借年轻还有几分才气勾引上白小英;还有人说,他是杀人犯/抢银行的,犯了事便整容窝藏白小英这里了。

时间,在流言与各种猜测中淌。白小英好像什么也没听到,其实,这些话她应该都会听说的。因为,大家议论这些事时,并不避她,似乎还有意想叫她听到呢。白小英一概不理会。她照样沉稳且有规律生活着,充满自信与爱生活着。杜凡从戒毒所回来了。是坐白小英宝马车回来的。那些恶毒流言不攻自破。白小英/杜凡和小英女儿小雯,一家三口,在河堤上,小区休闲场慢悠悠散步,身影挨得很近,显得那样幸福。

可是没过多久,议论又来了。

这次议论却是事实,惊人的事实:白小英在市区六一路六间门面房展厅撤了。

为什么要撤?

还不是因为那男的,换钱买白粉去了。

他不是戒了?

是真不知道,还是装迷糊啊------又进戒毒所啦!

我听到这样的议论,就与妻子商量抽时间找小英姐谈谈。可是,还没等我找她谈,她已过世了。她死于车祸-----从郑回来时遇的车祸,那天,据说,她到省城戒毒所去探望了她的爱人,杜凡。

我赶到殡仪馆参加她的追悼会。

我看见她满身素衣的女儿,哭得像风中一只白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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