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哈韦的午后时光》
飞鸟一头撞碎窗外结成薄冰的日光
约书亚树、荒漠之草与砾石,在窗口
一望无际。一缕风,像穿长袍之神袛,
行走其上。
万物,在此刻低语
那条锈蚀的轨道,亦在感召下
吭吭吃吃驮来一列旧式火车,人类文明由此
展现。小飞机,像纸三角,投下微小阴影
瞬间投过退回到洪荒时代的镜象。
在低檐之下,我这一尊肉身,
任由近午的时光,穿过每一根骨节。
剔尽多余的存在,向荒原交出自己。
夕阳,一个袈裟破烂的和尚,在沙砾上
敲着木鱼远去。明月,也在山顶的修炼中顿悟,
化作晶莹剔透的沉静。
唯有一些大耳狐,在岩石上迅速挪移。
心如莫哈韦的荒野,无风,无浪,亦无执念
广袤而又静寂。
2026年8月10日星期一
《隆波恩的下半晌》
下半晌的太阳
即将开败的罂粟花,凋落在山腰
分不清是夕晖或是挥不去的硝烟
在长满苔藓的路边,
我翻身下马。不远处,巨大的石柱
一群疲倦带戈的兵士
沉静地接受我的检阅。纷乱底风,
像撕成碎片的战报满地飞舞
沙丘无声地挪动,如同秃头政客们在耳语
每一株仙人掌都是一杆刺刀
却又那么慈悲地
开出一朵近乎弥陀微笑般的淡黄小花
一条小溪在荒漠深处,像一个行脚僧
渐行渐远的足音
孤独的高峰,戴着一顶发霉的斗笠
抱手在胸站在极远的地方冷眼旁观
天际线以上,白云像叠还没签署的投降书
几撮黑森林是密谋者的胡须
苍鹰低低地压过来
宣告人世间丑陋的秘密
钟声响起,午后四点半的天宇倏忽明亮
隆波恩的下半晌
皮萨店的老板还在为疯狂的税率发愁
管风琴里藏着几只迷路的老鼠
它们啃噬着星条旗,像时间啃噬着
一个帝国的边疆
我与约书亚树一道,在磨损的石头边盘坐
看一队红外套的骑兵,怎样把自己
走成晚霞里
最后一抹,不值一钱的,红墨水
2026年8月11日星期二
《毕晓普小镇的夕照》
夕晖,停在老旧的窗棂上,
一串被岁月包浆的花饰。
窄窄长长底石板路,
踏上去,能听见百年前的回响。
跟随游客,推开那道斑驳的松木门,
荷兰风情
发黄的胶片,在眼前放映
那些发酵的、膨胀的、被烈火舔舐过的过往,
烤焙成一块牧羊人面包
被切开、分发、品尝——
人头攒动,众客散去
烤焙坊收留了整座小镇历经过的风暴。
我们总是惊慌于失去,
像捧着一把漏尽花瓣的孩童。
直到此刻,看夕照顺着烤炉的裂纹下陷,
金黄与焦黑无声拥抱——
历史总是被随意捏揉的面团,
它只是最后在旁观者眼前呈现。而彻悟,
不过是对自己说一声:
理想的炉火已经熄了,
但面包的余温,刚好够走完剩下的路。
2026年8月11日星期二
《猛犸山的星夜》
落日,在山头光荣退休,
夜把娇小的月亮推上岗位。
我坐在车里,
听松针诉说隐秘的琐事
头顶是荒凉而滚烫的银河。
行走亿万年的星光,
刚好亦在今夜抵达,她泪流满面
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人,
在风中,重新翻出泛黄的信物。
年轻时追逐过的,
回头看,不过是山脚下一堆败叶。
走过的弯路,
都在松涛里当作可以说给子女的
低语
终究一介过客,不必问归处,
星光穿透松林,也穿透我。
身体是一座空山,
明月似心,
万念在寂静中,各自圆满。
2026年8月11日星期二
《寻访热溪》
那一天下午,我骑着白马
走入多风的峡谷
时局,越收越紧的网
远处的霞光,像东欧的烽火
山上的黄叶飞得比白马还快
每个时代,都有流民和逃脱的方式
Hot Creek就在乱石深处
不顾外界的风凉话,固执地沸腾着
只为表明内心的温度
像这人间终年不散的疑虑与争执
我看着纠缠的云朵在山头聚了又散
苍翠的林木与草芥,都在这同一道炎凉里
过滤、流淌
世人都爱问前路何方
鹰在林梢,给出过千万种荒谬的答案
我蹲下身,那一刻
看似平缓的水流亦有激荡
每一种生活的存在,必有其理由
沸腾和冰冷,终不过是它顺势的远行
——
世事如此,而我们深陷其中
允许自己,淌出一条路来
2026年8月12日星期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