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西蒙海滩
午后,海的女儿以一种古老方式
把滚边的蔚蓝衣裙
一件件,晾晒在无人的礁石上
在圣西蒙,秋风是一把刻刀
将砂岩雕塑
一眼望去,都是先文明遗留的骨骼
海豹随着海浪,蠕动上岸
向人类报告生命早期的苦难
细碎的沙滩
原是一篇没有写完的历史
被浪花反复修改,又反复抹去
我站在退潮的边缘
看一只海鸥把天空剪裁得得体
像帝国的文明
脚下的沙粒正急速地退回深海
——人类呀,只有失去大地
才会回头望一望最初来到的黄昏
2026年8月16日星期日
莫罗湾的巨石
远望去,巨石宛如一方闲章
封印在波光、白鸥、黑曜石的画卷之上
上古年代的落日
古朴、厚重、苍凉
潮汐退去,仿佛是楚马什人的脚步
渐远。风中还残留着草药与祭祀的烟香
天空很低,神安坐在巨石之上
一只鹰隼,在肩头,扇动翅膀
新月像小镇中央点燃起的一堆篝火
谁离去的眼泪化为礁石缝隙里的盐粒
在海浪的鼓瑟中
巨石独自反刍那段失落的文明
而今,世界早陷入算法编织的网中
新闻在手机屏幕上弹跳
远方战火、政客的拳头、资本端起酒杯
惨白的笑脸
风暴般向这片平静的海湾推涌
惊涛拍岸,漫天白色的泡沫
不是毁灭,而是你的叹息
云影在绝壁上涂鸦,又悄然擦拭
此刻,你依然用千万年修炼的沉默
承受着谎言、流言与乏味的空谈
像一位盲眼的先知,慈悲着
迷途里,找不到归宿的灵魂
万物皆过客,我亦是其中一个
伫立在水天之间
在一朵浪花的生灭里倾听
巨石将整个宇宙,慢慢调匀的呼吸
2026年8月16日星期日
丹麦小城的正午时光
山风,揭开松树林
古老的欧洲影相
一幅油画,山谷悬挂
太阳在红屋顶之上
像一枚小风车缓缓转圈
铜钟敲响十二下
各式店铺戴着童话的面具
列队在小街旁
安徒生的雕像正对着汉堡店的橱窗
美人鱼守望着喷泉里摇晃的硬币
正午的阴影缩回乐高积木的脚底
热狗的香气弥漫过阿特达格的街巷
阳光,积雪一样
将半木结构的墙面耀得雪亮
——哎,这是一场属于异乡的午睡
在加利福尼亚的烈日下
做着北欧不灭的雪之梦
2026年8月17日星期一
圣巴巴拉老码头的后半晌
斜阳是一枚生锈的铜钱
跌入太平洋无声的储钱罐
老码头的木桩被海水冲洗百年
长满青苔,一排打坐不语的洋佛陀
走在嘎吱作响的木板上
海鸥把影子写成一行行瘦削的唐诗
左边是回不去的故乡
右边是望不到头的彼岸
木质老码头的咸风吹散烟火气
金色波光在海面上生灭
那不是水在动,不是风在动
是一位旅人,正在与自己的内心和解
把沉重的行囊寄存在海浪里吧
亦把故乡的诗稿邮寄给故乡
在圣巴巴拉微凉的暮色中
明月合十,圆满地照着整个海洋
2026年8月17日星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