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晚唐诗人郑谷的足迹,低头默诵他的诗句,“昔事东流去不回,春深独向渼陂来”,我忽生急欲游玩的冲动,便撇下手里的活计,不顾杨柳飞絮满天舞,呼妻唤女一意奔赴。何况渼陂湖北岸的萯阳宫,还是秦皇平定嫪毐之乱后幽禁母亲赵姬之居所,趁机寻幽览胜,攀今吊古,也不失人生乐事。
景区东入口正对迎旭大桥,缓步而上,凭栏远眺,那涝水蜿蜒北去,浩浩汤汤,横无际涯,那滩地苇草丛生,蓊蓊郁郁,一派生机。水自终南山谷来,流转美陂入涝河。八水绕长安,钟灵毓秀,绝对少不了美陂湖水的灵光秀气。
门楼外的瑞兽白泽,一左一右蹲踞守护,昂首豁眼注视着前方,凛然不可侵犯,汉白玉质地,温润圣洁。最美人间四月天,乍阴乍晴,不冷不热,一旦骄阳穿云破雾,连日来的晦暗就被一扫而空,天地间大放光明。桥上光秃秃的,如濯濯童山,不可久待,我攥手提袋,趋奔楼洞里,妻女打伞随后,歇凉补水攒力气。我背靠观光车,舒身展体,静静地看着游人往返穿梭,不禁感喟,梧桐自有凤凰栖,酒香不愁巷子深,都是慕名而来。
沿湖边小路漫步悠游。湖水澄澈,波光粼粼,偌大的一片浮沫被漾开来的涟漪一圈圈地荡向水边,美则美矣,只是杨柳随风舞,又向湖面抛撒飞絮,就连贴地的絮状物也打着旋儿,掠过脚面,毛茸茸的,扑口钻鼻迷人眼,鼻腔痒起来了,忍不住对天狂吠,接连打出几个喷嚏。枝叶纷披的湖柳,何曾招惹游人归去来,看不出牵衣待话,见不到柳絮新生,莫非是杨花做了替身代为受过?韩愈《晚春》里不忘调侃,“草木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平凡处见精神,越是终了越要拼却全力,绽放生命最后的精彩。
湖光潋滟,熠熠闪跃,一波荡起一波随。风息了,浪静了,浮尘落英游离岸边。湖水再现清澈透亮,游鱼细石直视无碍,天光云影相伴徘徊,湖岸垂柳氤氲一片,千条万条绿丝绦。风起只在一刹那,贴地的柳絮又飘起来了,岸边丛生的水草顿失了舒展的优雅,应时而长的芦苇萎靡了挺拔的英姿,路边颀长的翠竹也蒙上薄纱,原本的青葱一下子被蹭花了。连那叫不上名的小白花,自带一点淡淡的黄,是那种淡雅、高贵而又不张扬的黄,竟被裹挟着,骤生一缕梦幻。
我诧异,有功便有过,是谁长袖善舞弄巧成拙了?是垂柳飞絮还是骄杨飞花?全无根蒂,身轻如毛,一时之间难分秋色,古人乐以杨花代柳絮,扬花飞絮相伴生,彼此提携,再好不过。就是那寄意风流的水性杨花,说的也是柳絮,一个比一个轻盈浪漫,随风翩跹,卓尔不群。难怪先贤放言高歌,“百花长恨风吹落,唯有杨花独爱风”,这花絮绝非凡尘尤物,身轻色白,以超然高洁的姿态凌空曼舞,纵使 薄薄的一层,也会被风卷成一绺,笼成一堆,顺着风势又飞向空中,纷纷扬扬,四下飘散,扑街覆面。
迈上木栈道,两边芦苇枝枝向上,绿旺旺的,挺立水面,随风招摇。直通湖心岛上的空翠堂,浏览旁边碑文,方知取名源自杜甫诗《渼陂行》。话说那年春天,杜甫应岑参之邀游历此地,从白日泛舟缓歌低唱,到暮色骤降风云突变,太像他跌宕起伏的宦游生涯,看似河清海晏,实则险象环生,纵然光怪陆离,无奈昙花一现,触景伤情,赋诗感怀。我恍然大悟,原来盛极一时的大唐,也经不起“安史之乱“的恣意折腾,竟断崖式地衰落了。那时的湖光山色大抵比现在浩渺丰盈,但那份幽静与从容,隔着千年时光,竟没多大差别。
穿过百步桥,沿着潺潺的溪水行走,路旁的杏花、樱花一树树绽落,似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杨柳飞絮。“这不是对对红么?”我被前方的游客惊呼吸引过去,盯着那长长的叶子,高耸的花箭,以及箭头上生的两个花蕾,像朱顶红,更像并蒂莲,一箭两花,成双成对。不远处,紫烟阁巍然矗立,与云溪塔遥相呼应,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里有山有水,大可见仁见智了。走累了,寻一荫凉处坐下,居高看湖中黑鸭时而水上滑翔,划开一道细细的水纹,时而潜入水下,只留几圈涟漪慢慢散开。
路过“九女冢”土台,据传埋葬着被秦二世胡亥残忍杀害的九位公主。这是一方穿越千年的神秘土台,葬埋着秦皇女儿们,数落着皇室成员相残的惨烈,古朴而静默。断裂的土层截面淋有洋灰,以防虫钻草生。土台下蓄的那圈白絮,像倒在地上的花环,阴风阵阵,湖水潺湲,天地失色。陡立的土崖挡住了前行的脚步,我等驻足观望,根本看不到坟堆的全貌,仅从铭牌上可知,九女冢就是九座圆形土丘。在湖光山色映衬下,几抔黄土就成了她们的归宿,掩埋了那段血色的过往,传递着至今也止不住抚不平的哀痛。
置身云溪塔下,仰望土崖上的九层塔身,树木环绕,高耸入云,仿唐密檐式,古色古香。寻旁茶座背风而坐,不畏骄阳透过叶隙射下。风猛了,太阳隐到云后。柳条晃起荡落,杨花上下翻飞,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杨花轻佻随风舞,翠竹秒变白头翁。湖面好像生出白雮。草茎下积了厚厚一层,静静的,给人梦幻般的感觉,见风如见如意郎君,张狂跌宕。
走千走万,不如渼陂两岸。行至北岸,置身萯阳宫紧闭的门前,仰望这古朴庄重的土崖楼亭,恢宏肃穆的殿宇,以及仅存的几通碑石,我恍然如梦,“老杜渼陂诗犹在,赵女萯阳宫无踪”,千古同心一理,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不改容,渼陂留胜迹。湖水的千秋浩荡也化解不了沾满血腥的恩怨情仇,也弥合不了君王母子完全撕裂的亲情。杨花依然满天飞,柳絮照旧随身舞,虽有些恼人,却也添了不少的趣味。这里摒弃了城市的喧嚣,褪尽浮华,显露出山水的真容。回归本真,便是初心。
返程途中,回想渼陂湖的景致,或许早已不是盛唐时的模样,但那湖水的清澈,那春日的生机,那弥漫的草木清香,那飘舞的杨柳飞絮,古今并无二致,全带人间烟火味,尤抚功名利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