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新正将尽,特地抽空赶往史官镇,瞻仰白水仓颉庙。驶下高速,按下车窗换气,冷风袭面,侵脖掠颈,直往衣领里钻,空气甘冽清爽。我瞥了一眼路边土楞下的残雪,白是白,黄是黄,斑驳一片,心底凛然。
步入景区前广场,放眼望去,黄色高墙禁锢着恢宏的庙宇,屏蔽了外部的喧嚣,敛起内部的肃穆。刚露头的流檐飞瓦似一抹流云飘在蓝天上,青灰里泛起金黄。此处风景赫然,北倚黄龙,南临洛水,虽称不上山清水秀,却不失山的巍峨蜿蜒,水的丰盈流转。
驻足景区大门前,仔细端详两侧的金色长联,嘴里念念有词,时断时续不成句,多亏动身前做足了功课,方知上联四目代指仓颉,如日月运行于天,普照万物,首创文字,彰显大功,辅佐黄帝成卿相,治国安民保太平;下联六书直指造字,如江河流经大地,奔涌不息,开物启智成要务,甘做素王没王位,亦师亦儒教万民,敢为天下先,远在孔圣前。
检票进入,漫步平坦开阔的神道上,仰望两侧高耸的幡幢一字排开,黄底黑字镶红边,朝阳下迎风飘扬,煞是华美壮观。山门前照壁上的独角瑞兽,昂首凸眼,遍体黝黑,传说这獬豸可辨是非曲直,凭角抵奸除恶。山门紧闭,门洞深邃,隆以穹顶,叠起的青砖布满了岁月的包浆,沧桑古朴而厚重。
随游人绕道东侧碑林。那一通通碑文石刻,形态迥异,各有精神。回廊里依次排开的竖碑,逐字展现了汉字几经流转的过程,由象形指示到会意形声的架构演变,由甲金篆隶到楷草行的体态塑形,莫不是一步步地臻于至善。看碑文“千秋仓颉庙,中华文字根”,我恍然大悟,中华文化的以博大精深,全赖这套文字的赓续传承。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我不甘寂寞,也随人短长两句, “一庙春秋蕴藏半部华夏史,双瞳四目勘破万代不朽业”,“解结绳始为书画,承天赐雨粟;穷变化格物致知,致鬼哭夜月”。
朝圣门里青砖黛瓦,古色古香,古意盎然;古柏森森,遮天蔽日,看似平常却奇崛,枝分两股,盘旋扭曲窜升,似飞龙在天,遒劲张扬,甚至从枝叶缝隙透下的日光也镶着金边,带有圣洁的光晕。这些古柏树皮纷纷皲裂,枝柯一律铁青,凭空舒展,像要抖落两千年的风霜尘埃,护佑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碑一瓦,似牵衣待话,喜迎八方来客。听!游人在视频对话,你看这树有多大,光看树瘤就知道了,大的如蒲篮,小的如踅筛,五六人合抱不过来,能长几千年,生命力不能说不旺盛,震古烁今撼人心。渭北人的口音,实话实说,没半点虚头,听来颇觉亲切。
西墙下柏抱槐更是千古奇观,四千岁的古柏腹中寄生着两千岁的古槐,共生共荣似夫妻,相亲相近一家人,同频共振的生命律动时刻昭示着,古老文明就是这样,假借文字,薪火相传,生生不息。东北角最年长的仓颉手植柏,也在这里默默伫立了五千年,胸廓需七八人合抱,其沧桑尘劫绝不亚于黄帝陵之轩辕柏。护栏外徘徊流连,远观而不可亵玩,我在看树,树也在看我,彼此审视,互为默契,乘兴寄怀,诗曰:“何必追欢悦世人,千年苍翠赖根深。自古空落柏生槐,不失疏狂长精神。”“仓颉植柏经风戗,雨丝戏蝶贴地忙。待到新叶撑起荫,老枝着泪惊沧桑。”
看完古树看庙宇,山门两侧的戏楼戏台并无二致,当面鼓对面锣,唱起对台戏,竞技拔筹,互不相让。端坐正殿的仓圣定会隔门谛听后裔子孙的演唱,欣欣然恍如隔世,愿泽被后世绵绵不绝。前殿光线幽暗,正中矗立的那通《仓圣鸟迹书碑》上,刻有二十八个精灵古怪的符号,任我如何辨认,也难识一二,说是鸟兽留下的爪印、山石崩毁的裂纹、星斗运行的轨迹,好像又不是。不想绞尽脑汁了,低头看释文,诘屈聱牙,我似懂非懂,伸手去触去摸,光滑温润,那剔之不去的岁月包浆,氤氲着古圣先贤通天的灵气,浸淫着历代子民抚摸的汗渍。
仓颉哪来造字的灵感?孩子问我,我问导游,导游放言阔论。仓圣有天行吟河边,正愁结绳不足以记事,忽见赤纹青甲的灵龟浮出水面,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空中适时飞来一只凤凰,引吭长鸣,将口衔的枝叶丟在龟背上,一阵电光石火过后,他茅塞顿开,原来摹形绘物也可记事,是太阳就画一个圈,是月亮就描两道弯,是流水就绘三条纹,随物赋形,日思夜绘,造出那套最古老的象形文字,一下子突破了绳结记事易混难解的局限,中华文明的滥觞更见端倪。
延至秦皇一统天下,赓续前行,统一文字,让天下人“写同样的字”;统一度量衡,让天下人“用同样的尺”;统一货币,让天下人“花同样的钱”;甚至统一了车轨的尺度,让天下车马“走同样的路”。这些都是国家标准,倘若没有文字界定厘清,自会模糊湮灭。正是文字记录了这一切,才让后人解得事中事,识得款中款,听得话中话,看得字中字。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这就是历史的给予。不懂文字,你还真不知道“红尘滚滚”是怎样纷纷攘攘难舍断,“断肠天涯”是怎样刻骨铭心常挂念,“画船听雨”又是怎样烟雨朦胧惹人愁,“明月千里”又是怎样乡愁氤氲洒乡关,“天涯海角”又是怎样遥不可及借梦游。有时候,瞥见一个字也会让人如痴如醉,偶闻一句话也会让人心头颤栗,乍忆一首诗也会让人追溯千年,你说中文有多美丽优雅,一番寻思便有了答案。
步入中殿,恭瞻仓颉黑漆塑像,身披大氅手持笏,古铜色的面庞,神色甚是威严。神人异禀,天生睿德,双瞳四目,目光如炬,似要洞穿自然万象,还其本来面目,一举初创二十八字符,穷其变化,格物致知,又衍生了无数汉字,连“造化不能藏其秘”,天降谷雨以福泽百姓,防“诈伪萌生”以备饥荒,连鬼怪也怕录其恶行而夜哭。创制汉字是惊天动地泣鬼神的大事情,可教化百姓启蒙开智,延至孔孟,莫不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现在回想这些汉字对民族文化的传承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恐怕谁也想象不来,功高至伟,功不可没,若没了汉字,西安的兵马俑、大雁塔,哪能一口气就把秦汉盛唐摆上桌面?没有汉字,南京的中山陵、夫子庙,哪能随手一抖就将六朝烟雨明清风抖落出来?那一眼千年的厚重沉稳、甚至典雅,莫不由汉字提纯聚敛固化。历史没有如果,仓颉已应运而生又随风而去,汉字已横空出世又推陈出新,文明已超凡脱俗又臻于郅治,这实实在在的既成轨迹,容不得一丝一毫地偏离,纵然雪泥鸿爪,那也是冰山一角,只需从字缝里去探寻还隐没水下真正的山体。
后为寝殿,屋顶为硬山顶,所有屋柱顶部均朝里倾斜,状似蒙古包。前檐通檩绝非平常木,传说由一根纤弱的蒿草长成,俗谚曰“蒿木担子四丈八”,实属一大奇观。蒿草原本一岁一枯荣,几经风吹雨打千锤百炼,终成栋梁之材。通檩仅取整根蒿木中段,两端一般粗细,足足五十五公分,遍体毫无结节,此处截留三分之一,剩下的根节和枝梢还被用在其他庙宇做梁栋。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再伟大的人物起初都是卑微的,正如这蒿草,只要努力生长,向上进取,不断突破,一样会成为架海金梁,擎天玉柱,一样会成为撑起庙堂的栋梁之材。
寝殿后方的墓园,是仓颉埋骨长眠之处,散落着华夏文明的最初记忆。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一抔黄土难掩千秋风流。顺时针绕墓走,一圈,两圈,三圈,追先念祖,沾点文气。圆堆形土冢上长满古柏,冢的外围砌得普通青转,墓园外墙砌得六角形花砖,东西两门的楹联,将古圣先王相提并论,彰显了君臣相伴的深情厚谊。
作别仓颉庙,忍不住回头望,古柏挺翠,庙宇苍茫,先师之风,山高水长。黄土无声数千年,古柏肃立长相伴。黄土一味地封存,古树一味地承载,连秦皇汉武的雄才大略,王朝更迭的风云变幻,都被这古柏的年轮记下了,毅然杵成千古文明的活坐标。摸一摸古柏能感触比秦皇汉武更古老的温度,望一望庙宇能看清穿越千年未断的文明高度,想一想过往能打开华夏文明五千年的记忆。
心心念念,千年属望,全凭汉字的通联壅培。一字千秋仓颉庙,承载苍生万古情。冷风依然在吹,吹了五千年,也吹不灭人们心中这股朝圣的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