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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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飞絮随车舞，一路伴我上韩城。不逛龙门，不游老城，独赴芝川拜谒司马庙，此乃我故地重游的初衷，心驰神往久矣，实难撼动。邀亲友同行，可互为照应。风驰电掣，一朝抵临，遥望黄河西岸梁山峭壁上的古建群落，高低参差，各抱地势，古柏环绕，芝水萦回，开合之胜，恍若天成。
置身景区广场，流连忘返，恭瞻司马铜像，颇觉巍峨壮观。越过 “文史圣域”首道牌坊，迈上芝阳桥，手把望柱，看柱头上的瓜果石雕，带着人间烟火味，以托盘待客，接风洗尘。上边蹲踞四座高台，石阶通连，逐级递升，有九十九级，氤氲成浩然之气氤氲，一味升腾。踏上凹凸不平的司马古道，设身处地去想，备受千年风雨的侵蚀，惨遭万毂车轮的碾轧，几经鞋底踹蹬的砥砺，那错落成片的青石愈发润滑耐看有光泽，那一道道凹陷的辙痕俨然覆盖了曾经的繁华与厚重。
“看，那苜蓿开花咯！”前边小姑娘挣脱了大人的束缚跑向路边，蹲下细瞧。我凑上去一探究竟，小姑娘见状咬咬唇，灿然一笑，转身提着裙裾去追大人，紫色头花随着一袭垂肩长发颤动。那星星点点的苜蓿花成簇地开在细茎上，像散落叶间的金色米粒，整株花簇枝枝向上迎风轻晃。我弯腰低头去嗅，竟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彰显大千世界里的瘦硬奇崛，或是司马超拔精神的凝结固化。
友人不知何时赶了过来，嘿嘿直笑，野苜蓿有什么好看的，寻常之物。我直起身来瞥了他一眼道，花虽小花，米粒大小，却簇拥着竞相开放，根本不顾忌尔等挤对，或游人蹂躏，卓然不群，遗世独立，要从司空见惯的东西上发掘出美来，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此时再回首低阶汹涌的人流，恍若勾连搭建的人梯，一一向上托举。友人啧啧喟叹，登高自卑，行遐自迩，随高就低，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太史公一生的坎坷与悲壮确实励志啊，不然何来这么多的游客前来朝圣？
我避开人流暂居一隅歇乏，本想闭目养神一会儿，可神已出窍，飘飘忽忽地飞往两千年前。李陵兵败投降，汉武帝雷霆震怒，着即下令夷灭三族，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独随朝太史仗义执言，耿耿忠心难抑，铮铮铁骨可鉴。可汉武帝偏听偏信，以为替李陵游说，借以打击贰师将军李广利，利令智昏了，非要对司马迁处以死刑或宫刑，方解心头之愤，不从精神上肆意凌虐，就要从肉体上彻底消灭。司马迁想到死，死可一了百了，自证清白，保全名节，赢得生前身后名；活则残身害体，隐忍苟活，专心属意著史书，“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于是抛却鸿毛之轻，择选泰山之重，成就不朽事功。
朋友站在“高山仰止”牌坊下唤我快上，问背面题字“既景延岗”是何意。我歉意笑笑，这不是问道于盲么，不如自个百度去。驻足祠堂，恍如进了远古书院，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只有青砖灰瓦在阳光下泛着素朴的光泽，仿佛穿越两千年，依然熠熠生辉，那是卓尔不群的灵魂在闪耀。左首献殿前古柏参天碑石林立，堂内建筑古色古香典雅素静。右首寝宫神龛里司马塑像，左臂弯曲，右臂下垂，方脸长须，盘髻博带，危然端坐，庄重肃穆，浑身洋溢着刚劲超拔之气。史圣千秋，君子万年，承恩被泽，永保家邦。
据此大可想象他苦心著述的情景，点盏油灯，铺开竹简，捉起刻刀，一笔一划着力刻划。此后十多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谁也摸不进去。他关起门来秉笔直书，不隐恶，不扬善，还古人以本来面目，既写了屈子孤洁高傲为民请命的风骨，又不忘对其屡遭贬谪行吟泽畔的心摩意揣；既写了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又不忘对其英雄末路的穷形尽相；既写了汉高祖雄才大略的霸气侧漏，又写了他市井无赖的习气难除；既写了汉武帝开疆拓土的无上功业，又写了他求仙问道的荒唐一面。人成了立体的人，都有了鲜活的面孔。
世人都以为他倍遭凌辱后会满腹怨恨，殊不知他早已放过了当今圣上的残暴、朝臣的冷漠、命运的不公，境界之超拔脱俗，心空之澄澈无埃，笔锋之凌厉无比，言辞之干净无杂，让他不偏不倚精准地记下了岁月更替、历史再现、生命律动。唯独他把自己活成一通无字碑，甘将满腔的悲愤与哀痛付诸山顶之明月和林间之清风。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走出大殿，凭栏东望，大河奔流滔滔北去，山河无恙岁月静好，全凭古圣先贤为我们负重前行，扶正祛邪。攀至圣人墓旁，惊见墓腰铭文“汉太史司马公墓”，我肃然起敬，毅然膜拜，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虽肉体化作微尘，可精神卓绝不朽。是的，古来文官武将都有自己的终极追求，文官要致君尧舜安邦定国经世济民，武将要勒功燕然封狼居胥镇守边疆，这些都刻在骨子里了，是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誉。太史公深知这一点，他将隐忍苟活潜心著述的坦荡胸襟、秉笔直书据实而录的史官精神、爱憎分明激浊扬清的人格气象、伤时忧民孝亲爱国的悯天情怀，都交付芝川激流，汇入大河，浩荡千古。
我拧开瓶盖，猛喝一口绿茶，润润喉咙，自嘲少说闲话少口干，挥手继续上，踩着磨盘小道，直达景区制高点，伫立远眺，山下街镇及大桥尽收眼底，登高望远小天下，心胸为之开阔。店家不失时机地吆喝，本地美食，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提议在此稍作歇息，趁机补充水分能量，点买羊肉饸络、辣子蒜羊血、花椒酸奶，各取所需，食之别有一番风味。
作别店家，原路返回。换了司机，我坐副驾，一路迷离恍惚，何时到的家，都不甚清楚。待躺到床上，瞧见月光穿云破雾透过窗棂照进来，伴着挂钟嘀嗒作响，我睡意全消，侧耳倾听时光争分夺秒地逃逸，忽觉活着就是向死而生，待死神露出獠牙一口吞没时，残存的时光就会被硬生生地齐茬咬断，那断裂的切口白花花阴森森得有些可怕，想续接来日难矣。可当想到司马公如何绝处逢生赓续前行，如何孜孜矻矻日拱一卒，如何卓尔不群活成大写之人，我便在迷蒙中欣然接受了月华的造访抚慰，光影的交叠闪现，天籁的忽起忽沉，挂钟的咿呀鸣唱，纵情领略这生死之间昂昂不休的生机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