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背后的缘由

夜阑人静，挂钟嘀嗒作响。眼困心不困，还想看会儿书，无奈眼皮难睁，索性作罢，人非金石之躯何必强力强为，都到这个年龄段了，还是全身尽年好，主意已定，掩卷起身，开窗通风，展身舒体，揉揉睡眼，扭扭脖子，耸耸肩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吐故纳新，精神为之大振。对面高楼像堵墙，挡住了部分视线，唯有孤灯残影在暗夜里蹙缩明灭。天宇空阔，星汉西流，淡月无痕。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顾城的话多好欸，时不时地在心头雀跃。在这人际冷漠疏离的时代如何守住良知底线，在这网络喧嚣闹腾的信息流里如何披沙沥金，在这寂寂禁锢的表象下如何识其本来面目，就得探本溯源，披开历史的迷雾，穷究众生沉默背后的因由，鉴古知今，莫不令人惊诧。

汉末董卓大权在握，想废少帝立献帝，尚书丁管振臂遏止，情急下持象笏砸向董卓，反被董卓拔剑击杀，而满朝文武惊骇失措，无人声援，这听之任之的态度让朝纲日陵乱象纷起。过了将近两千年，再回想这默不作声的一幕，追究谁在附逆顺从抑或劝阻抗争，谁是忠臣良将抑或乱臣贼子，好像都是隔靴搔痒，起不了应有的作用。纵然是具臣庸将，那也是识得时务唯求自保而已。

后来汉献帝历尽劫难即了位，还没步入正轨就遭掣肘，眼看曹操僭用帝号炙手可热，不是帝王胜似帝王，他徒唤奈何，好在春秋鼎盛来日方长，有时间熬死对头，不怕没有出头之日，谁知又被横空出世的曹丕截了胡，还逼他退位禅让，他心有不甘寄意朝臣，不料朝臣也望风披靡屈意阿附，既不敢言又不敢怒，惟独祖弼彰善瘅恶拼却老命，不肯交出皇帝玉玺，反被曹洪小儿当众刺毙。祖弼看似架海金梁擎天玉柱，也难支撑将倾之大厦，任其卓尔不群砥柱中流，那会被大水漫灌浊浪吞没，好比流落荒原是那样孤单无助，随时都可能被猛禽野兽啄噬殆尽。

其实，每当皇权不法更迭时，总有人挺身而出捍卫正统，不惜以殉道为无限荣光，可惜应者寥寥，援手渺渺，沉默的总是大多数，而这些人未必就是天生的弱者，或必然的看客，或许在寻找某种机会，或许在积蓄某种力量，或许在凝结某种斗志。他们都不愿将王道让位于霸道，只是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让他们望而却步。

司马懿就谙熟这种弱者示弱的苟活之术，隐忍勒诫族人，“受人之辱，不动于色；察人之过，不扬于人；觉人之诈，不愤于人；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欲为苍鹰，勿与鸟争”，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韬光养晦以成大事。他潜德伏行，诓过朝野各路劲敌，熬死曹氏祖孙三代，助力司马族人登朝拜相趋于九五至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曹操处心积虑一辈子，为子孙打下强大的魏国基业，被异姓一朝窃取，那司马炎篡权僭位，灭蜀自立，并将魏帝手下拒不附依的黄门侍郎张节乱棍击毙于殿下，以儆效尤，成一统天下的最后赢家。

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风水总是轮流转。宋武帝刘裕设计诛杀司马一族，削株掘根，斩尽杀绝，严防其叛乱复仇。世人眼瞢情薄，心死神灭，好像骨子里储满冷漠，任谁当皇帝都行，自己只是一介草民，只要刀不架到脖子上，也懒得和人争高下论是非。当权者一意孤行，只能落个载舟覆舟的下场，清人黄宗羲就高此呼，“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得民心者得天下，不要让百姓道路以目无声抗议，沉默的尽头是怒吼，民怨沸腾就国将不国了，不可等闲视之。

有时沉默上升到隐忍，心底的抗议就变成惑敌自保以图强。越王勾践蒙受会稽之耻却不怒，忍辱含垢，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十多年，终一举消灭强吴重建霸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东山再起重振旗鼓的可能不是没有。这隐忍苟活的心理，岂敢为外人道，遇事讳莫如深默不作声也就好理解了。

而那些杀身成仁舍身取义者所付出的代价，有时令人惨怛震恐，单是自己死倒也无妨，可牵扯到那么多的故旧亲朋，或后世子孙，真真得不偿失。譬如方孝孺，只为争哪个姓朱的当皇帝，竟白白断送整整十族八百七十余人的性命，是可忍孰不可忍，是可争孰不可争，一个孺子敢争，一个君王敢杀，惨烈的史实就这样瞬间注定了。

历史的潮流尽管曲折，但流向还是有迹可循。撇开这些表象，再涵泳众人沉默的缘由，就不难发现，苟全性命者三缄其口，或许是缺乏应有的社会责任感，不愿为正义发声，势必延缓社会进步；随波逐流者盲从跟风随大流，无独立批判精神，自会被裹足不前；自甘沉沦者主动放弃努力和追求，甘心陷入低谷，不思进取，安于现状；侧目而视者敢怒不敢言，看似默不作声冷漠以待，实则将怨愤埋在心底伺机宣泄；急流勇退者绝不居功自傲，常在人生高光时刻退步抽身，免遭反噬，如范蠡助越灭吴后携西子泛舟西湖，就避免了兔死狗烹的悲剧。还有那些以中庸自居者，不骑马不骑牛，骑上毛驴居中游，以免鞭打快牛。还有寒心伤怀者，终日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人事没热情，也无所谓兴趣。

历史潮流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谁也扭转不了向前的趋势。“在某一时代是惊世骇俗的东西，在下一个时代却被安然接受，这种事情屡见不鲜”（艾略特《宗教与文学》），包括“沉默的大多数”这种异相。沉默者纵非看客心态，那也是客观上附逆默从，助长不轨的外溢蔓延。沉默只代表一种态度，是对人事的婉拒，免于矛盾激化，利于事情妥善解决。

如今通讯发达了，信息的滚滚洪流随时都在冲击着社会各个层面躁动的神经，连社交媒体上都充斥着声嘶力竭的表白，似乎人人都急于发声、急于站队、急于让世界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愿憋屈，不甘受辱，不再沉默，无论是被动发声还是据理力争，无论是放言阔论还是信口雌黄，都能见出言论之自由、社会之开明、时代之进步。

抬头再看向窗外，夜色苍茫，大地一片静默，宇宙混沌淆乱了日常秩序，连白天按部就班的清醒也转向触觉钝化的浑噩，激流勇进的态势也倒向萎靡不振的消沉，无话可说的无奈也归于无须言说的轻纵，豁达里觅点自由，自渡时竟获痊愈。夜里沉思原有这样的妙处，可解沉默背后的种种缘由与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