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界（七章）

生命河

你从哪里来，还要流到哪里？

我故乡的生命河。

你从夜的锁孔中流出黎明的小诗，流出女孩儿般柔柔弱弱的语句。于三月的风雨中脱去冬的铠甲，于是，你美丽清新的风景线印下了我遥远的希冀。

你明朗的封页印着燕子剪清远山的轮廓；印着柳丝拂动柔情的婆娑之舞；印着岸边苦菜花香溢满涟漪的盟誓；印着纸船离去后，童年的小鱼自由自在的梦。

你如一条玉带，装饰着古老的村庄，依恋着这块神奇的土地，你不再紧闭自己的梦想，展开开放的姿势，流得温馨自如，流得情深意切，流出了生机和活力，流出了生命独特的美。你滋润两岸的沃土，滋润岸畔生生不息的生灵，滋润平凡的日子和朴素的心怀，为温柔的心田增添靓丽的光影，为富贵的乡梦增添甜美的柔情。

凝望着生命赖以相依的河流，倾听桃花汛哗哗啦啦的喧响，倾听岸边牛背上牧童吹响的优美的童笛，倾听村庄里那鸡叫、犬吠和孩子的声声哭啼，乡情便像一壶陈年的老酒一样浸入我的内心，使我深深沉醉在一缕缕醇香之中……

如今，我要离去，捧一捧从你梦中流出的透明的小诗，连同太阳沐浴你心里的情愫，于是，我从指间流淌的感觉之中听到了一种清清醒醒的声音，宛如从幽幽蓝蓝的远方地平线上响起的黎明呼唤。　

于异年别地的潺潺水声之中，何处辨听你遥远而亲近的声音呢？

哦！生命河……

沧 桑 

沧桑是一段长长的历史，沧桑是一种心迹。 

掬一捧乡土，如同掬起几千年人类历史苍凉的记忆。那小溪河流、那山川田野、那花草树木……都在变换的时空中变成缥缈的影子。

昨天悠远的祖史，写进马架子，写进地窨子，写进桦皮摇篮随母亲河远逝。

面对曾经栖风纳雨的屋洞，面对曾经披霜戴雪的生命树，发出孤独无依的长问，谁能成为点缀我们生命的唯一的花卉？

有许多花朵正在盛开，有许多花朵正在谢落。 

焚香叩拜，伸出颤抖的手指，伸向空中却化作枯朽的树枝。一辈辈一代代企盼了多少年？而十字棂上年年都有贴倒的“福”字。

昨天美丽的情话，写给探情人，写给送情郎，写给回娘家的村姑脸上一滴清泪。

面对裸露暗绿青苔的土屋，面对经受炎凉世态的年华，发出沉浮不定的长问：谁能成为厮守我们灵魂的唯一的情人？

有许多情人痛苦地活着，有许多情人快乐地死去。

沧桑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沧桑是一条扛着春秋的驼背。

生命的逝水 

波痕悠长，以一叶枯叶之舟告慰灵魂。

依旧月落乌啼，依旧江枫渔火，依旧有一朵浪花晶莹陈述漂流的往事。

摇曳的水草与闪烁的寒星，撕扯生命的声音，如泣如诉，如老者的叹息、少妇的战栗。

而钩，而网，而瓢，而那些生命的游鱼，在哪里上演美丽的故事！

百年孤独，苦守远岸以及苍凉的孤旅。

云丝淡远，风古老了歌音。

生命的逝水悄悄流过岁月的红尘，流过霜白的发际。

望夕阳在暮色里消失，我们采不到浪花橘红的梦，梦留给子夜深沉。

面对《瓢舀鱼》，我们难以找到那些鱼类与人类在生命之源里的自由呼吸。

鱼儿与人类拉开了陌生的距离。作为鱼美人，只是神化的人类自己而已。愤怒且无奈的鱼儿无语，悄悄与我们远离，那些令人神往的故事一去便杳无消息，我们只能在传说中感受那种经历。

当我们在江边燃起篝火，照亮深沉的子夜，仿佛听到鱼美人的歌声，如怨如悲，从生命的深处，轻轻飘来又轻轻飘去……

秋涨池说

我在伊甸墙外行走，感受秋涨池说。

荒沙摇曳芦苇，波浪拍打崖石。或搏，或噬，惊心动魄。沙岸苍茫迷漓，似有来自天国的音乐，让我饮忘川之水，忘记世间的一切。

我努力走过界河而改变自我。

我渴望建造自己的乐园而不再成为孤独的移民。为什么我们崇拜自己倾心的偶像而拿不出一根筋骨？难道我们渴望的诺亚方舟仅仅是一枚落叶？人类的悲哀是不能纯粹地正视自己，其实我们一无所知。

青稞，高粱果。

一切关于生命的传说都那样苍白无力。 

撒旦的诱惑无所不在，不要陪着他做危险的游戏。没有超脱的意境，怎能让良知潜入灵魂的深部？怎能让蒙尘的心如同洗过的月亮，照耀波光，空阔一片，宁静而淡泊？

流年不会因我而改变，创季节不能是述说悲欢。

在洪峰到来的午夜，我走进梦幻之舟，倾听秋涨池说，冥想之中，如同天国的音乐……

年 轮

年轮是岁月的日历，树脂是岁月的眼泪。 

每当寒冷的冬天落寞到远方的梦营，我都会重新归来，寻找许久不见的绿韵和芳魂。在我的眼里，那生命之树宛如命中注定的恋人。

此时，整个画面溢满青春的影子。我沿着蜿蜒在生命园林中的小路，寻觅并感悟年轮。然而，年轮深藏在树的躯体里，默默地展示着顶天立地的风姿。我常常对着一片叶子凝思，试图通过那些纹路把树的年轮读懂。

终于，我看到了一幅生命终结的定格画面。

树桩的断面上，那轮廓清晰可数，如同一块石粒落进一片宁静的水域荡出的层层涟漪。年轮是在用生命的历程丈量岁月，记载那无数次光阴周而复始的轮回。

是那绿色的向往围绕着大地的梦幻支撑起生命的躯体么？不然那失去哗响的枝丫，怎会有绿浪抵汐的声音呢？当爱的树种萌芽，生命的年轮便环环扩展。那无数次的冷与暖，无数次的枯与荣，都无法改变对生命的执着，所有的期待不都是为了蓓蕾时节绿荫覆盖心灵么！

河的两岸，长满千姿百态的生命树。感悟年轮，其实是在感悟人生。树的生命不息，就有萌芽的绿叶；鸟的灵性不灭，就有雀跃的希望；人的追求不止，就有崭新的梦想。 

年轮是岁月的见证，树脂是岁月的珍珠。

荒 火 

北方的荒火是热恋自然的舞蹈。 

你从远方的山梁上盗来夕阳的火种，走向年年落满枯叶的岸，布置辉煌。一点星火燎燃衰草沉寂的岁月，燎燃心灵归返自然的情感。 

荒火是文明之师威武之师，烧毁腐朽的表层之后期待萌芽的新生。

在热烈而雄浑的音乐火中，赤色的歌儿飞向空中。你展开龙飞凤舞的雄姿，沿着广阔的荒野，描出一幅黑色的版画。星星在微笑，月亮在赞美，你的惊人壮烈之举。于是，所有郁闷阴沉的情绪被炙化，所有虚伪荒谬的东西被焚毁，而所有新的希望从黑土地里悄悄萌发。

如果你需要，我愿为你而燃烧，让赤焰的灵魂从每一朵幻想的花朵上展开，把握自身存在的价值。

如果太阳再一次将我分娩，我愿毫不犹豫地去丰富火焰的羽翼，为你心灵的荒原平添光明之舞。

点燃星星之火，才有燎原之势。

燃过荒芜的土地，才会再度布满绿荫。

北方的荒火是再现文明的舞蹈。

耕 耘 

俯下身躯佝偻着双臂，想摇撼什么，想抓获什么。绿色不只是一种幻想。岁月累积的历史已伫立如钟，供聆听者去叩问去敲击。

泥脚，印窝，如同一串串汗与血凝成的沉重的野史。

渴望，求索，以及龟裂的土地，需要绵绵细雨滋润。 

注定用生命点燃达紫香的星宿，点燃一盏盏暖色之灯。踏着祖辈的筋骨经历大大小小的磨难，在季节湖里期待耀目的心音。

把一切托付给黑土地，愿生命的果实压沉枝头。

以意志为犁，犁开僵固，犁开荒芜，犁开一条条悠长的思绪。

田间耕耘，阳光下的身躯恰似青铜恰似麦穗，闪耀着辉煌的光质。

有耕耘，日子便不再贫瘠；

有耕耘，心头便不再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