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的一张年货

冬日周末的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悠闲地与女儿聊天。女儿在渭南中学初中部上学，在学校住宿，每周回来一次。此时她正和我聊着学校各班准备元旦跨夜活动节目，女儿征求我的意见，她想出个节目，让我帮忙搞节目策划。

我随口说道：“年画。”

女儿好奇地问，“什么是年画？没听过，老古董了吧。”

现在我们处在这个伟大的美好的时代，国富民安，物质条件极大丰富，孩子们过春节，对年画都没有什么印象了。在我们70后关于春节的记忆深处，新年来临，贴年画，更替烟熏火燎破烂陈旧的年画，这是我记忆深处新年最有仪式感的传统风俗。

即便在家境相当困难的情况下，我家每年过春节都要贴年画的。换下的旧年画还可以让妈妈做鞋样，或者贴窗户。小时候，我家的窗户是木格子，隆冬时分没有玻璃挡风，要用废报纸，塑料纸，或用旧年画贴住窗户间的木格，要不然冬天的冷气会钻进屋里……

我在手机输入“年画”搜索时，屏幕不断跳出形形色色的让我目不暇接的年画。其中一张年画里的小女孩双手托腮，桌面有文具盒和漫画书，我家在1981年春节时，贴过这张年画。

于是我给女儿介绍起关于这张年画的故事。这张年画是贴在我家屋里东边的泥墙上，一进屋门，就能看见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顿觉屋里都亮堂了不少呢。

我清楚地记得是年关腊月二十六从大荔县城买回来的。小时候，家贫，没钱过年。母亲想把家里的老公鸡偷偷带到县城集市卖了，换点钱过年。当年是不允许农民私自在集市上卖农产品。产品互通有无是群众的迫切需要，便私自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方交易，可避免许多麻烦。时间一般在黄昏后，地点在大荔国棉十三厂门口，一般交易时间很短，私下商量好价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易程序简单高效。这种似乎不合规的行为，作为民办教师的父亲是不适合出面的，一旦被发现，父亲会丟了饭碗。只能让母亲出面，与乡亲们组团在腊月二十六去十三厂门口卖公鸡。

1973年，爸爸向生产队申请了庄基，在村南面的坟地边，生产队给我家划了一院庄基。1976开春后，便开始收拾庄基地，节衣缩食，只盖了三间瓦房。麦子收完后，父亲便用架子车拉了我家的全部家当，从爷爷奶奶老屋正式搬出来，成了正式的一院。架子车装满零碎家具，母亲卸了老屋的两扇窗，奶奶指桑骂槐地找茬。爷爷主动把窗扇装在架子车上，督促父亲，赶紧走吧！父亲抱起我，放进架子车的水缸里，拉着架子车，出了老屋的门。母亲抱着弟弟，他还为没有坐上架子车哭鼻头子呢。我趴在水缸里，用手比画成电影里八路军打枪的姿势，嘴里喊，“突突突，冲啊，同志们……”

我家四周没有围墙，一出屋门便是柏树和坟地……冬天，大雪能门缝飘进屋里，屋里像冰窖。晚上如果不烧热炕，躺在被窝里把人能冻醒。

1981年腊月二十六这天，狂风怒吼，大雪飞舞。母亲带着我，骑着自行车与一大群乡亲们拿着各种农产品去县城换钱。我家两只大公鸡总共买了9元钱，本来我冒着大雪去县城，是想吃一个月牙烧饼。月牙烧饼是大荔的特色小吃，外皮焦脆如琥珀，内瓤松软微甜，层状结构油润带芝麻香，我做梦都想吃的美味。‌‌母亲却反悔了，烧饼既要花粮票，又要花钱，她舍不得，安慰饿得不停咽口水的我，回家给你做油泼面。我们路过街道旁的商店，母亲看见里挂着琳琅满目的年画，其中一张年画里的这个小女孩，吸引了母亲的目光。我说，妈妈，这个年画里的女孩的眼睛像黑葡萄和胳膊像莲藕，和芸芸妹一个样。我的话让母亲下定决心花钱给我家买了这张年画。

在回家的路上，狂风怒吼。母亲骑自行车到霸城村时，天黑路滑，摔了几跤，疼得我哇哇大哭……烧饼没吃上，倒吃了几口雪。

我和弟弟把年画里的小女孩称为芸芸妹。后来，这张年画又贴在我家木格子窗户上挡风寒。再后来，我用笔在小女孩的眼睛上描画了一副眼镜，弟弟又给小女孩画了八字胡，开玩笑，说芸妹是日本鬼子，汉奸！芸妹大哭，“我不是汉奸，我是八路军，李向阳……哈哈哈！”

听完我讲的这张年画故事，女儿很快有了主意，她想和全班同学一起绘制以青春为主题的年画，这样跨年夜活动的创意一定会很有教育意义的。我给女儿一个大大的赞，青春不热血，民族就没有希望。

我将这张记忆深处的年画发在“亲亲一家人”微信群里，问道：“各位谁对这张年画有印象？”

弟弟和芸妹在微信群里，回复了一个笑脸，女儿也回复了一个笑脸，并留言道：我们都是追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