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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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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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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做的玉米搅团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玉米作为秋季庄稼曾在农村老家大面积种植过,是主打的粗粮。早上玉米糁饭,午饭搅团也因此成为老家的常用食谱,也是我舌尖上最金贵的念想。那丝丝缕缕的念想里,全是母亲围着灶台打转的身影。

老家的大铁锅是厚底的,黑黢黢的锅沿积着经年的烟火色,母亲说这锅最宜打搅团,火旺不焦,火慢不夹生。每次要做搅团,母亲头天就把新磨的玉米面晒在窗台,金黄的粉末沾着阳光的暖,风一吹,满院都是玉米的甜香。来了贵客,做搅团时,她总不忘往玉米面里掺一点白面,指尖捏着面簌簌撒进去,嘴里念叨:“少掺点,筋道,娃们爱吃。”现在想来,这是母亲美丽的谎言,白面搅团比玉米搅团口感好多了。

有时白天忙农活,吃饭时天都黑了。饥肠辘辘的我们像嗷嗷待哺的小鸟围着母亲嚷:“妈妈,我饿!”有一次,弟弟饿得抓翻了案板上滚烫的一碗搅团,淋了汤汁的搅团顺着袖囗灌进他的袖管,烫得大哭……弟弟胳膊上的那一道伤疤,便是饥饿年代的记忆。

晚上,灶房就热闹起来,在昏黄的油灯下,母亲先往锅里添足水,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着她的脸,暖融融的。水烧开时咕嘟咕嘟冒大泡,她便端过提前调好的玉米面糊,左手端盆,右手拿擀面杖,一边顺时针在锅里划圈搅动,一边慢悠悠淋面糊,那节奏稳得很,面糊入锅就化开,半点疙瘩也没有。“搅团要好,百搅不倒”,母亲的胳膊抡得圆,擀面杖在锅里转出一个个漩涡,玉米面在热水里慢慢抱团,从稀汤变成稠糊,最后竟能跟着擀面杖牵出软丝来。

白色的蒸汽顺着锅沿往上冒,氤氲了母亲的额发,她时不时抬手用袖口擦汗,却半点不停歇。灶膛的火要拿捏准,火猛了就添把湿柴压一压,火弱了就拨拨柴火让它旺起来,父亲蹲在灶门口拉风箱,母亲总叮嘱:“慢些拉,匀着来,火急了糊底,那锅巴就糟蹋了。”我晓得她疼惜,那焦香的锅巴,向来是留给我的。

搅到玉米面通体金黄、软糯发亮,母亲便停了擀面杖,盖上锅盖焖。母亲做的玉米搅团,模样寻常,吃法却有好几样,一样有一样的滋味,撑起了我们儿时清苦日子里的舌尖欢喜。

最家常的是水围城,也是母亲最常做的。刚焖好的搅团盛在粗瓷碗里,金黄软糯,冒着热气。母亲先舀一勺酸香的浆水菜,沿着碗边慢慢浇一圈,让清亮的浆水裹住搅团的边缘,中间再留着干爽的搅团,便成了“围城”。再淋上一勺泼好的油辣子,撒点盐巴和蒜末,筷子夹一块搅团,蘸满料汁送进嘴,搅团的绵软混着浆水的酸、辣子的香,一口下去,浑身都舒坦,配着窝头能吃两大碗。

 酷暑天,嘴急了就吃搅团鱼鱼。母亲提前在盆里倒满井水,搅团焖好后,端着锅往漏勺里倒,另一只手用勺子轻轻按压,金黄的搅团便顺着漏勺眼往下淌,落进凉水里,瞬间凝成寸把长的小条,胖乎乎、滑溜溜的,像河里的小鱼,这便是鱼鱼。捞一碗沥干水,浇上蒜泥辣子、醋水,再拌点炒好的韭菜段,用筷子挑着吸溜着吃,酸辣爽口,暑天里吃一碗,暑气立马消了,我们兄妹仨总抢着添碗。

 天冷时最爱热拌搅团。不用浆水,也不用凉水冰,搅团刚盛出来,趁热拌上炒好的葱花、油渣,再淋一勺滚烫的油,撒上盐和五香粉,用筷子搅匀。油香裹着玉米的甜,绵软中带着油渣的香酥,吃一口暖到胃里,母亲总说“天冷吃这个,暖胃,不怕冻着”。若是家里炖了菜,舀两勺菜汤拌进去,搅团吸足了菜味,更是下饭,连菜都省了。

父亲爱吃凉拌搅团,多是暑天晌午忙农活时吃。搅团放凉后,用刀切成薄片,放在盘子里,调上醋、酱油、油辣子、蒜泥,清爽解腻,拌好就能吃,不耽误下地干活。后来条件好了,母亲偶尔还会往里头加一勺芝麻酱,香得更醇厚,那是格外的优待,只有家里来客或是我们考了好成绩才会有。

母亲总说,粗食也能吃出花样,只要有心,日子就不寡淡。如今想来,那些玉米搅团的吃法,哪是吃滋味,分明是吃母亲的心思,吃儿时乡土里的烟火暖,每一种吃法里,都藏着忘不掉的家味。

 玉米搅团是家常便饭,可母亲总能把粗食做得有滋有味。如今日子好了,山珍海味尝遍,却总念着母亲做的玉米搅团。那金黄的色泽里,是母亲的心思,那软糯的口感里,是岁月的暖,一口下去,乡愁就漫了满心——原来最难忘的味道,从来都藏在母亲的灶台烟火里,藏在那些平凡日子的细碎温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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