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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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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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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虎口缘》里的爱情故事

老婆不止一次地说,近年来经常听到我哼唱秦腔,以前可从来没见过我唱秦腔,她为之感到很奇怪,啥时候你开始迷上秦腔?老婆说得正确,50岁以后,我也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喜欢唱秦腔,尤其喜欢无意识地哼唱《虎口缘》“未开言来珠泪落……”这段唱词,甭说唱得有板有眼,过去对于秦腔一窍不通的我,居然能一词不差地哼唱,简直是奇事,不可思议。

上初中的女儿顿时也对秦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爸爸,给我教一下这段戏词,我也想唱,我觉得挺好听的。”我向女儿建议,爸爸的秦腔水平不行,奶奶才是高手,你还是向她请教吧。她正苦于无人继承她的秦腔艺术,说不定你也许会成为小小秦腔迷呢。

年过七旬的母亲,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刷抖音短视频,她老人家刷到不少年轻人30多岁不结婚,许多优秀的大龄剩女选择不婚不育以及种种跌破人三观的婚恋负能量短视频,她忧心忡忡,说村里年轻人结婚越来越少,每年吃席的次数,白事比红事多,唯一能安慰母亲是她痴爱的秦腔里,一曲曲浪漫的爱情故事。

秦腔《虎口缘》是母亲的最爱,周天佑与故事母亲也给我们讲了无数遍。《虎口缘》是新编秦腔历史本戏《三滴血》之一折。演述山西周仁瑞在陕经商折本,带其子天佑归山西老家。周仁瑞之弟周仁祥霸占家产,不认侄儿天佑。仁瑞诉至官府,五台县令晋信书以滴血之法断天佑非仁瑞亲生,父子失散。天佑到处寻父,于山冈遇一猛虎正向一女子扑去,天佑急中生智,使猛虎跌入深谷,救得女子。天佑问明情由,方知女子名叫贾莲香,乃随父母进香走失至此。适莲香父母贾连成、甄氏赶到,遂将二人婚配。

某年夏天,黑白电影《三滴血》在我村露天放映,附近几个村的乡亲都来看电影,墙上,屋顶,树上,整个麦场都是黑压压的人群。电影放映中途,天公不作美,落起了雨,但没有一个散场。我印象深刻的是电影放映到秦腔名角陈妙花与全巧民精彩表演的虎口救美这段,全场男女老少在雨中跟着贾莲香齐唱:“未开言来珠泪落,叫声相公小哥哥……”从那时起,我就在想是不是秦腔是秦人刻在骨子里的声音?

母亲是超级秦腔迷,从小跟着外祖父学唱戏,12岁开始登台唱戏,工青衣正旦。关于她老人家唱戏的故事,留下了许多趣闻。

我经常想大荔沙苑地区的先民为什么痴爱秦腔呢?在母亲口口相传的历史中,我找到了答案。劳累了一年的沙苑,冬闲时节便用秦腔表达自己对天地的敬畏。沙苑地区经济文化落后,识字的文化不多,大部分秦腔迷是文盲,但他们无师自通,能把秦腔时而唱得细腻婉转,似细雨绵绵,润物无声;时而高亢激昂,似惊涛拍岸,气势磅礴。母亲说,沙苑老一辈秦腔迷唱腔自成一体,具有变幻莫测的变声与方言唱腔处理,形成独特的声韵和东府唱腔与现在的秦腔流行唱法不同。也许这种经过沙苑先民口口相传的秦腔唱法更能表达他们的爱恨情仇,唱出了沙苑的气象万千。这种沙苑独有的唱腔难度太大,终究被通俗的秦腔唱法所代替,逐渐消失。

母亲天生一副好嗓子,外公是秦腔迷,很自然地母亲学会了外公的压箱底的本领。母亲6岁时,便与自乐班的名家一起搭戏,一曲《虎口缘》惊艳四方。她并不识字,却能唱上百句的戏词,这等本领不得不服。不识字怎么唱戏呢?母亲说这里面有门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一般名家都会与高手搭戏,他们会以细微的表情暗示,甚至提醒对方下一句的台词,让整台戏流畅无瑕疵。小时候,农村老家。母亲一大早醒来便开始唱《虎口缘》。在母亲的秦腔声中,窗外的天色渐渐大光。母亲唱戏是方圆几个村数一数二的。她音色纯正的嗓子,又经过名师的指点,她的唱戏水平得到显著提高。冬闲时节,母亲又要教几个女子弟唱戏,当然,想做母亲的弟子是有门槛的,用母亲的话讲,首先要嗓音好,心灵手巧,才能用饱满激情唱出戏里的人情世故和世间沧桑。

当天冬闲,我放学回家,家里总是聚了许多阿姨跟着母亲学唱戏。谁家闺女唱戏出彩,媒人很快上门提亲,母亲的许多女子弟都嫁入好人家,逢年过节,谢礼拜年的可真不少。母亲说当年说成一桩婚姻很简单,两亲家对眼,马上请媒人上门,第二次说事,第三次加上一个说嘴匠,即使到鸡叫天明也要把订婚的日子和礼金定下来,婚事订秤了,主家高兴,会让媒人吃带油花荤腥菜,四碟八碗的正餐,事不过三。今天的孩子们谈恋爱看着让人着急,男女见了面,不说一句话,低着头不停地玩手机,那叫谈恋爱吗?

提起学秦腔《虎口缘》的子弟中,有一个子弟与母亲沾亲带故,人家优秀的女孩都挑完了,独独剩下了她。她着急地问母亲,“姑呀,怎样能遇到自己的正缘么?”

母亲笑了,要像《虎口缘》里贾莲香遇到周天佑,大声表白,你不救我,二老爹娘无下无下落……母亲也许只是一句戏言。我称为姐姐的女子弟终于有一天眉飞色舞地上门,悄悄告诉母亲,她找到自己的周天佑了。

母亲哈哈大笑,一拍大腿,这就对了,爱就需要像贾莲香一样大胆表白,主动出击。当晚母亲去男方家透露信息,次日,男方家就主动上门提亲,不出一个月订婚。

年过古稀的母亲,开始给女儿教唱戏了,首选《虎口缘》这段。女儿唱得不错,母亲说有她当年的风采,唱出了青春少女特有的韵味。

过春节炸馓子是大荔沙苑地区的风俗,过春节拜年要送馓子,从腊八节后,各家陆续安排日子炸馓子。

腊月十三的正午,我家开始炸馓子了,我和父亲负责油锅的柴火,负责揉面、盘面、擀条、捏花等工序的都是母亲当年的女子弟,聚在一起,忆起往事,又说又笑。其中就有我称大姐的那位,她婚姻美满,两个儿子在大学毕业,在西安买了房,有空还经常去西安管孙子呢?她把自己婚姻的正缘归结于学唱秦腔《虎口缘》的缘故。

细如金线,香脆酥甜的馓子端上来,十几个秦腔迷吃着馓子,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免不了要过过戏瘾,大伙提议让师傅唱一回正宗的《虎口缘》。母亲年龄大了,示意让宝贝孙女领唱,女儿也不推辞,一句“未开言来珠泪落……”大伙儿一起跟唱,这高亢激昂的声浪像无数的箭头,在正午的暖阳下,惊飞树枝上的喜鹊,带着农家的幸福和快乐从我家小院四周辐射开来,响彻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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