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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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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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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自行车

腊八节一到,年味儿就像刚熬好的腊八粥,咕嘟咕嘟冒了出来。这日子不光是过年的引子,更是我家老爷子八十有二的寿辰,在我家有着格外特殊的意义。孩子们要上学上班,昨儿个我们便提前凑到华州区,给老爷子拜寿去。

今年冬天,老父亲和母亲在华州区跟着孙子勉勉过冬,我总放不下心,隔三岔五就打电话询问二老的身子骨。老年人过冬可不是小事,关乎健康,万万不能有闪失。从电话里听得出来,父母对勉勉的照顾十分满意——这孩子如今真是个实打实的暖男,每天早上按时给爷爷奶奶量血压,哪儿稍有不舒服,立马就送他们去医院检查,没白疼他一场。

昨儿一见面,儿子勉勉先给了我个“下马威”,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不满意:“爸爸,爷爷膝盖不得劲,上下楼疼,得抽空赶紧治治!千万别拖着,他不肯去医院,我也劝不动啊!”这臭小子,心里揣着爷爷奶奶,说话直来直去,这份实打实的孝心,倒让我心里暖烘烘的。

闲聊的时候,母亲忽然提起了自行车的话题,她望着满桌儿孙,念叨着:“你瞅瞅现在多好,咱家能有这么多车,出门抬脚就走。想当年,你爸出门先是靠腿量,后来才有了那辆延河牌自行车……”这话一出口,全家人的话匣子都被打开了,那辆自行车的影子,一下子就清晰地浮现在了我眼前。

老家在大荔沙苑腹地,四面被沙丘环绕,交通别提多不方便了。小时候出门全靠两条腿,去县城赶集,能搭上生产队卖菜的骡马车,就算是烧高香了,多数时候都得一步步磨鞋底。凌晨五点半就得起身,走到沙里渡口时天刚麻麻亮,等进了县城,太阳早已老高,晒得人暖烘烘的。

自行车在那会儿的农村,可是稀罕物件,只有家境殷实的人家才拥有。谁要是能借别人家的自行车在村里骑上一圈,脸上都跟着添光彩,骑车人老远就按响车铃,“丁铃铃”的声响,跟现在人开着大奔炫耀似的。

父亲那时候在田元村教书,离我们村有四里地,他天天早出晚归,全靠步行。走的日子久了,沙丘上硬是被他踩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那条路偏僻得很,平日里只有父亲一个人走,母亲只要看见路上有回来的脚印,就知道该生火做饭了——父亲的布鞋总有些破旧,脚印里能清晰看清大拇脚趾的轮廓,一眼就能认出来。

爷爷家有辆自行车,只有老弟兄们出门办事、进城做生意时,才有资格骑。父亲曾想借骑一次,却没能如愿。母亲是个好强又自尊心重的人,看在眼里,心里便憋着一股劲:一定要给你爸买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

那年秋天,母亲提着竹筐,拿着新买的刨花生专用铁耙,一有空就往沙里农场跑,刨人家收完花生后剩下的“漏网之鱼”。她心眼活络,专挑那些旮旯角落下手,一耙子下去,总能扒拉出一大把花生。就这么天天刨,足足刨了三个月,到冬天时,铁耙的齿都被刨坏了,母亲因整天弯腰拾花生,腰疼了好长时间。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院里晒满了一大堆花生。父亲把花生晒干装袋,拉到集市上卖了120块钱,用我家这第一笔“巨款”,买回了那辆让父亲心心念念的延河牌自行车。那辆自行车可是父亲的宝贝疙瘩。他找了些花花绿绿的塑料带,把车身缠得严严实实,打扮新娘一样漂亮。打那以后,父亲每天骑车出门,一进巷道就按响车铃,“丁铃铃”的声响一路传过来,那得意劲儿,跟打了胜仗回来的将军没啥两样。过年走亲戚时,父亲骑车,我和弟弟挤在车前梁上,母亲抱着大妹坐在后座,一家五口挤在一辆自行车上,摇摇晃晃的,却满是说不尽的欢喜。那时候总觉得,有了这辆车,咱家人的身份都跟着尊贵了不少。我们给这车起了个亲切的名字,叫“大延”,后来我和弟弟上学,也骑着“大延”来回奔波。

那会儿家境困难,“大延”跟着我们家遭了不少罪。我上沙底初中时,家里种了半亩土豆,父亲骑着“大延”,载着两筐土豆走街串巷叫卖。他一辈子教书育人,哪里懂做生意的门道,半道上被恶犬追着咬,裤脚都被撕烂了,自行车摔倒,土豆滚得满地都是……我在朝邑读高中时,家里穷得叮当响,为了借十块钱给我交学费,父亲骑着“大延”跑了好几个村子,直到半夜才推着车回来。自行车链条断了,他眼神本就不好,路上摔了好几跤,身上肯定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却从没对我们抱怨过一句。

父亲五十多岁在梁元村小学教书时,还骑着“大延”上下班。那时候的“大延”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在“吱呀”作响,车胎还总爱漏气,老远就能听见它发出的声响,跟大雁叫唤似的,我们便又给它改名叫“大雁”。

等父亲从教师岗位上光荣退休后,“大雁”就被挪到了杂物间里,没人再特意打理,渐渐落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成了岁月的见证。

全家聚在一起闲聊着,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的。该吃饭喽,母亲端上了自己亲手调的红萝卜丝,还有一大盆烤得金黄酥脆的葱花饼。小妹笑着问孩子们:“奶奶做的饭,好吃不?”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好吃!祝爷爷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扭头看向父亲,他正悄悄用手背擦着湿润的眼睛,眼角的皱纹里尽是藏不住的幸福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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