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是个实打实的美食家,对吃食向来格外讲究,尤其信奉食材要赶时节、趁新鲜。就拿洋槐花来说,她总念叨,一定要赶在花苞欲绽未绽、鲜嫩饱满的时候采摘,这般吃起来才清甜软糯;若是等花瓣完全舒展,香气散了,口感便差了几分滋味。这份对时令美食的执着,也让每年四月的沙苑,多了一份满心的期盼。
我的老家晨光村,坐落在广袤的沙苑腹地。村子南面,横亘着一片上千亩的洋槐树林,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家为了防风固沙,动员乡亲们大面积栽植的。历经数十年风雨,当年的小树苗早已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连成一片碧绿的林海,牢牢锁住了漫天黄沙,也成了沙苑大地一道独有的风景。每到四月中旬,春风拂过沙坡,千树万树的洋槐花便如约绽放,一簇簇雪白缀满枝头,藏在层层叠叠的绿叶间,浓郁的花香随风飘散,漫过田埂,绕着村落,将整个家乡都裹在清甜的气息里。
每年这个时节,老婆总会时不时提醒我:“留意着点,老家的洋槐花该开了,就馋咱妈做的那口槐花麦饭呢。”于是,上下班的路上,我总会下意识望向路旁的槐树,留心着花期。洋槐花向来金贵,花期短,开得也急,头一日看还是紧紧包裹的青白花骨朵,一夜春风吹拂,次日便齐刷刷绽放,满树繁花,素雅又热烈,仿佛一夜间,就把春天的温柔尽数铺开。
这天清晨,我刚睁开惺忪的睡眼,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满是欣喜:“花开了,后院的槐花开得正好,赶紧回来钩槐花!”后来才知道,天刚蒙蒙亮,老父亲起身出门,一抬头就望见后院那棵老槐树,翠绿的枝叶间,挂满了一簇簇、一团团雪白的槐花,风一吹,轻轻摇曳,清香扑鼻。老人家心里欢喜,赶忙催着母亲给我打电话,第一时间分享这四月里老家最盛大的花事。在父母心里,这一树槐花,从来都不只是一道风景,更是盼着儿女归家的念想。
接到电话,我满心欢喜,当即给在西安生活的兄弟打去电话,相约下午四点,一同回老家的槐树林相见。放下手头的事,我便带着老婆驱车往老家赶,一路向着沙苑深处驶去,风里都渐渐飘来槐花的甜香。
率先抵达槐树林,刚一下车,浓郁的花香便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的清新与草木的气息,沁人心脾。放眼望去,槐树林郁郁葱葱,枝桠交错,雪白的槐花缀满枝头,美不胜收。我拿出提前准备好、用长竹竿做成的钩子,抬手伸向枝头,精准勾住长势繁盛的花枝,轻轻一拉,鲜嫩的槐花便簌簌落下,落入提前备好的竹篮里。
四点整,兄弟的电话准时打来,询问我在槐树林的具体位置。这片槐树林,承载着我和兄弟太多童年回忆。小时候每到槐花盛开的时节,这里便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天然乐园,在茂密的林间捉迷藏、追蝴蝶,在沙坡上奔跑嬉戏,找寻野生的瓜果,偶尔还能撞见奔跑的野兔,每一道沙坡、每一棵槐树,都刻满了我们儿时的足迹,熟悉得如同自家院落。
我在电话里脱口而出:“就在当年咱们烧蝉的老地方。”老婆在一旁忍不住笑:“这么说,你兄弟能找着?”可这份独属于兄弟俩的童年记忆,从来都心有灵犀。那些物资匮乏的年月里,平日里难得沾荤腥,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口肉。年少的兄弟俩便想出法子,抓来一堆蝉,找个僻静处生起火,将蝉放在火上烤熟,即便吃得嘴唇发黑,也觉得是世间难得的美味。这段清贫却快乐的时光,早已深深烙在彼此心底,凭着这份默契,兄弟很快就寻了过来。
一晃半生,我们都已年过五十,体力早已不如从前。我钩了没一会儿,便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兄弟见状,立马接过我手里的竹竿,动作娴熟地钩着槐花,身手依旧利落,引得一旁的兄弟媳妇笑着打趣:“哎呀,老赵,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真是深藏不露啊!”欢声笑语在槐树林间回荡,伴着阵阵花香,满是温馨与惬意。
夕阳西下,我们提着满满几篮鲜嫩的槐花,满载而归。一进家门,母亲便接过槐花,仔细择去细碎枝叶,用清水反复淘洗干净,熟练地拌上均匀的面粉,上锅蒸起了她拿手的槐花麦饭。没过多久,锅盖一揭,热气裹挟着浓郁的槐花香扑面而来,直钻心肺,满屋子都是清甜的香气。
母亲盛上一大碗蒸好的槐花麦饭,淋上香喷喷的辣椒油,先递到兄弟面前。老婆见状,故意笑着打趣:“妈,您偏心,怎么先给老二,不给老大呀!”兄弟媳妇听了,哈哈大笑,连忙解围:“我们是客人,自然要让客人先吃!”一句话,逗得母亲眉眼弯弯,满是慈爱笑意,我们一大家子也都跟着笑起来,温馨的氛围,比锅里的麦饭还要暖心。
入口的槐花麦饭,软糯香甜,带着春日独有的清新,更裹着母亲满满的爱意,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人间至味。饭后,酷爱美食的老婆,还拉着母亲,认真请教做槐花麦饭的诀窍,母亲耐心地一一叮嘱,家常的对话里,满是岁月的温柔与烟火温情。
我坐在一旁,看着眼前和睦团圆的家人,闻着屋内久久不散的槐花香,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暖与幸福。这世间最美的滋味,从不是珍馐佳肴,而是沙苑故里漫山遍野的槐花香,是母亲亲手做的家常饭,是家人相伴的欢声笑语,是刻在骨子里、永远割舍不断的乡土亲情。这份平淡却真挚的美好,藏在烟火日常里,融在岁月长河中,胜过世间万千繁华,成为我此生最珍贵、最难以忘怀的眷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