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级登山海关时,雨刚歇。石阶还浸着湿意,鞋底蹭过石面,凉得软绵,像摸过一块浸了水的旧布。抬头望天,清透得没有一丝云,蓝得像刚用井水洗过,连风都带着海的咸,漫过耳畔时软乎乎的,恍惚间像有孟姜女的低吟在风里藏着,忽远忽近,叫人心底漫上一点轻浅的怜悯。望向那似曾熟悉的炮台,锈迹斑斑的像极了远方铁轨上的旧痕—那些暗黑的印子,原是岁月刻下的音符,稍一碰触,往事就跟着颤了起来。
“父亲十三,我十八”,这话此刻落在风里,仍觉得有些荒唐,却偏偏道尽了我与他十八年的隔阂。父亲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总记不清他的模样,只记得他从石家庄站下车回来时,裤脚沾着一路的尘埃,鞋帮磨得发亮,一百多里路,他走得额角全是汗。进门时,灯影里他慢慢凑过来,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叫爸爸。”我却只敢埋着头,手指绞着被角—那被角洗得发毛,软得像我心里的慌,实在不知道这个满身风尘的人,怎么就成了我的父亲。等他休完假走了,连梦里的影子都会慢慢淡去,像被风吹散的烟,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爸爸”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好些年,舌尖碰着,总觉得生分,贴不紧心口。
直到父亲临退休那年,我刚好十八。日子慢慢过着,忽然就读懂了他—从前总觉得那眼里只有铁轨,只有远方的路,后来才懂,路的尽头,藏着他没说出口的父爱与艰辛。也是在那年,我终于用十八岁的肩膀,扛懂了父亲十三岁的难,“爸爸”这两个字,才轻轻从嘴里吐出来,舌尖都带着烫意,像一颗迟来的糖,甜里裹着涩。
命运像早埋了伏笔,那年我竟循着他的足迹,去铁路上做了工。出工前一夜,父亲坐在灯底下,翻他那个掉漆的旧木匣—里面装着他的老物件,还有我们兄弟几个的照片。他摸出一张叁市斤的全国粮票,手指在粮票边上反复蹭着:“出门在外,先吃饱饭,跟着师傅多学,别毛躁,受了委屈自己扛。”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做工的新鲜,没听进多少,只盼着天快亮,好去走他走过的铁轨,看他看过的风景。
带我的师傅姓贾,唐山人,总喊我“小任儿”,尾音拖得长长的,裹着浓浓的乡音,听着有些别扭,我也只能红着脸应。完工时已近中午,日头晒得人发懒,贾师傅说带我去附近的小餐馆“打牙祭”。他刚坐下要去方便,嘱咐我先点着餐。餐馆里飘着馒头的麦香,热乎气扑在脸上,我赶紧摸出父亲给的粮票,纸在手里攥着沁着汗。服务员过来笑问“要多少”,我盯着粮票上的“叁市斤”,脑子一片空白—打小没用过这东西,哪里知道这能换多少。脸一热,竟结巴起来:“要、要都要!”
贾师傅回来刚坐下,一屉白花花的馒头就端上来了,足有十多个,热气腾腾的,把桌子都罩得雾蒙蒙的。“你要的?这是打算扛回去当口粮?”贾师傅挑眉看我,眼里带着笑。我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话都说不囫囵。贾师傅没再多问,从口袋里摸出旱烟锅,撮了一撮烟丝,使劲压实,“哧啦”一声划亮火柴。一口浓烟缓缓吐出来,他望着那些冒气的馒头,声音裹着岁月的沙哑:“你爹我们十三岁那年,可比你难多了”
烟圈在空气里慢慢散,混着馒头的麦香,贾师傅的话顺着烟味飘过,把父亲十三岁的日子,一点点铺在我眼前。
那是1958年,村里修海河的牛车走了一百多里,后头总跟着个邋遢的孩子,赶都赶不走。那孩子光着上身,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皮肤晒得黝黑,就穿条破裤头,窟窿露着肉,风一吹,像挂着两片破布。脑袋显得大,压在细胳膊细腿上,像棵没长稳的庄稼,一吹就倒。同村的大叔从牛车上探出头喊:“回去吧!修海河累,你小,干不了!”他也不说话,就嘿嘿笑,露出两排白牙,脚还跟着牛车走,一步一步,没穿过鞋的脚丫在地上蹭着,磨出了血也不停。
父亲三四岁就没了爹娘,跟着奶奶过了几年,奶奶也走了,就剩他一个人。那时候他天天饿得头晕,听人说修海河管饭,也没想累不累,只为那口饱饭,就偷偷跟着牛车走,走了整整一天。牛车上的大叔心软了,叹口气说:“让孩子上来吧,这么远,回去也找不着路了。”父亲抬脚往车上爬,血泡破了,红印子渗出来,他却没哼一声—那时候,他只想着,上车了,就能有饭吃,就能活着。
修海河住工棚,吃的是玉米面窝窝头,晚上大人们累得哼唧声不断,不一会儿就呼噜震天。抬筐、装土,父亲那时候还没木杠高,第一天就被安排用铁锹装土,他望着东边的太阳慢慢挪,总觉得旗杆下的影子永远不动。没几日,父亲醒来,百十来号人的工棚里已没了几个人—太累了,有家的都偷偷跑回去了。也是那天,他结识了同龄的贾师傅,贾师傅也是没饭吃,自己跑到工地来的,两个半大小子聊得起劲,相同的苦日子,让他们的心一下子近了,约好不管去哪都在一起—他们都是没家的人。
就这么累着,工程完工时,慈善的工头见他们几个半大孩子能吃苦,没一句怨言,就把他们介绍到了驻扎在山海关的铁路清筛队。清筛队不比修海河轻松,要用铁镐一点点把石渣倒出来,过完筛清理干净再填回去,每天要完成两个枕木坑的任务。贾师傅说,那天他们几个忙完活,第一次有闲心登上山海关城楼,许是年纪小,几个半大小子竟在关楼上搂在一起哭了半天。咸咸的海风拂过脸颊,他们也说不清为啥哭,只知道从村里走出来闯天下,太不容易了,没有父母的呵护,连家乡的一声呼唤都成了奢侈的念想。或许是过早扛了成年人的苦,他们格外珍惜这份同病相怜的友谊,只可惜,那时候没有相机,也没有闲钱。
“后来呢?”我忍不住追问。贾师傅轻轻撕下一节带杂纹的红卫生纸,擦了擦眼角,眼袋泛着红:“哎……后来,我们几个苦命的孩子从山海关出发,辗转了好多地方,换过枕木,修过铁路桥,到过城市,也睡过窝棚,风里来雨里去,好在有缘,几年都没离开铁路。慢慢地,我们都长成了十八岁的大小伙,就跟你现在一样,只是没你这么白嫩,那时候我们个个都黑湫湫的。”
说到兴头上,贾师傅撸起裤腿,褪下那双像船一样的大鞋—我早就纳闷,父亲和他个子不高,为啥总爱穿这么大的鞋。直到看见他的脚丫,心里猛地一颤:两个大脚趾内侧都鼓着硕大的硬茧,是常年扛木杠压出来的。他用手摸着硬茧,眼神飘向远方:“扛不动的时候就硬扛,慢慢就压出了大包,穿大鞋能松快些。”我又看向他的肩,他似是懂了我的目光,左手藏了藏,却又猛地撸下衣服—锁骨处深深凹进去一个槽,像骆驼压弯的驼峰。“对不起,贾师傅,碰你伤心处了。”见他埋头吸鼻子,我连忙道歉。“不说了,你知道你爹是苦出来的就行,先吃饭,咱说点高兴的事。”
我正愁这一屉馒头怎么处理,贾师傅拿起筷子,竖着扎进馒头,一串竟串了三四个:“当初要是能天天吃上白面馍馍,谁愿意背井离乡受这罪?以前活重,我一顿能吃七八个,用筷子扎着省时间,习惯了。”
我指尖碰了碰馒头,还带着热乎气,暖意顺着指尖沁入心底—像记忆里父亲抚摸我头的感觉。可就在来父亲单位做工那天,站台上他也这么摸我的头,我却抡着胳膊挡开,嘟囔着“干嘛呀”。父亲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讪讪地说:“大小子了,管不了了……”
不知道是亏欠还是心疼,暖意顺着喉咙漫过鼻尖,酸酸的。我强咽了口唾液,忽然似乎懂了:他们那一辈铁路人,爱从不是挂在嘴边的温语,是父亲十三岁光脚跟着牛车的倔强,是硬茧里裹着的岁月,是粮票上磨出的褶皱。那个邋里邋遢的少年,那个在工棚里啃窝窝头的父亲,当初是凭着怎样的勇气,一步步把苦日子踩成了路?我在心里轻轻喊了句:“爸,对不起。”
“有苦才有甜,年轻人要学着吃点苦。”贾师傅抹了抹嘴角,黄牙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傻小子,你不知道我们也有高兴得三天三夜睡不着的时候。”
那年我们也是十八岁,还在工地换枕木。那天的天特别蓝,万里无云,一只喜鹊在树上喳喳叫,赶都赶不走。歇晌时,你老爸歪在石渣堆上捅了捅我:“哎,贾哥,人都吃不饱,这喜鹊咋这么肥?”后来才知道,那喜鹊的叫声,真应了“喜鹊喳喳叫,贵客要来到”的老话—几个穿中山装、铁路路服的人来了,还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脖子上挎着一台照相机。
“排队点名照相!”领导喊着,我们心里都犯嘀咕,却没人敢问。等照完相,领导在枕木上踱了一圈,展开手里攥得紧紧的纸,声音洪亮:“吃苦耐劳的兄弟们!根据铁路需要,北京铁路局要在丰台成立北京线路大修队,以后你们都是吃商品粮的正式职工,不用再打游击杠活了!放假三天,好好打扮一下,三天后回村办手续带介绍信去丰台报道!”
贾师傅望着窗外愣神,嘴角还沾着笑:“那三天,我们愣是没合眼,高兴得睡不着。”我没敢打扰这份沉浸,只从他浑浊的眼底,偷偷揣磨当年的欢喜—许是围着煤油灯数刚发的粮票,指尖反复蹭过“全国通用”的字样,许是对着新领的路服反复摩挲,袖口的铜色扣子是铁路人的记号,他当时还对着镜子转了两圈,扯着衣角跟父亲说“以后咱也是吃商品粮的正式工了”,声音里的颤音藏都藏不住。就像此刻站在山海关城楼上,我仿佛能看见他们当年趴在城砖上歇脚的模样:汗珠子滴在砖缝里,晕开一小片咸痕。
“后来那山海关的照片,是哪一年拍的?”等贾师傅缓过神,我又问。“吃上商品粮后总凑不齐人,约莫二十几年后吧—就是你出生那年,你爹天天念叨‘老三要生了’,刚好单位驻在山海关,我们才终于又一起登了城楼。”那张照片我记的:父亲站在中间,穿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膝盖上有两个长方形的大补丁,袖口卷到小臂,手搭在贾师傅肩上,笑得露出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和城砖上的纹路竟有几分像,连阳光落在脸上的角度,都透着股踏实劲儿。可惜那张照片找不见了,只能在记忆里一遍遍复刻。
其实不止父亲难,那一带的铁路人都难。贾师傅那天拍着我肩膀说:“等我们老了,别忘了替我们再看一眼山海关。”我又望他那手:骨节粗大,黑红得如同他脸上爬满的树皮般褶痕,中指短出一截似大拇指。没敢问缘由,知道定是被砸断的—或许是枕木,也或许是铁轨。攥起手时只有这根指头不肯弯曲,就像他们那代人,腰身被苦日子压得佝偻,脊梁却永远挺得笔直。那时候我只含糊应了声“嗯”,没懂这声托付里藏着半生的重量。
直到父亲走后,我蹲在地上翻他的旧木匣,手指先摸到照片的硬壳残片,再往下探,才触到压在底层的铁路路徽—是他刚转正时发的,边缘磨得圆钝,上面还刻着小小的“1963”,那是他真正成为铁路人的年份。我把路徽贴在掌心,凉丝丝的金属慢慢被体温焐热,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将它别在路服上的模样:他对着镜子反复调整位置,指尖捏着徽章边角,轻声说“得戴正了,这是铁路人的脸面”。如今我才懂,那“脸面”里藏的,是那代铁路人的责任与担当。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慢悠悠的,像当年那群十三四岁的孩子收工后嬉闹着哼出的不成调曲子。一列绿皮火车顺着铁轨开来,车身的绿有些褪色,却仍带着熟悉的“哐当哐当”声,和父亲当年走在枕木上的有力节奏慢慢叠在一起。望着火车在铁轨上稳稳前行,恍惚间竟觉得这节奏里藏着父亲的影子—我不知该如何敬畏你们那代铁路人,虽没读过多少书,却是我至亲至爱的朋友,也是谆谆教诲我的导师。从他们的一生里,我看见男人顶天立地的誓言与行动,看见他们期盼后辈知难而进的目光。于是又读懂了些他们常说的“天塌下来,得用肩扛”。
海风再吹过来时,卷着海的咸,也裹着岁月的暖。石阶上的湿意早已干透,鞋底蹭过石面的触感却流进掌心—像摸过路徽的凉,碰过粮票的软。“父亲十三,我十八”,这几个字现在想起来,早没了当年的荒唐,只剩满心的力量。望着远方延伸的铁轨,忽然觉得他们从没离开过:他们裹在这风里,浸在铁轨的震颤声里,落在孩子摸焊痕时的笑声里,也融在我捻粮票时指尖触到的那层毛边里。
这样就够了。有些念想不用喊出来,就像这山海关的石阶,长城老龙头的起点,经风雨打磨,依旧巍峨。就像他们那代铁路人走过的路,时光悄悄藏着,传承却从未断过。
风再扬时,我仿佛听见父亲的声音,轻得像当年灯影里那句“叫爸爸”。这一次,我在心里稳稳应了声:“爸,我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