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家大婶是老胡同仅存的最后一位父辈老人。但在昨天,她老人家也去了。
老胡同是条窄小胡同,宽不容两辆平板车并行,进深不超过七十米。不过,就这么条逼仄胡同,它在极盛时却容下了六姓十六户人家,分别是李家、赵家、徐家、王家、甄家、萧家。其中,萧家是土著,其余的均是客居。
因为西、北、东三面环水,老胡同如同一个锥型半岛。住在半岛锥端的是李家三兄弟。李家是锔匠,在我还小的时候,李家大伯、二伯就各自拆了自家的草房子搬出胡同另寻住处了。于是,小院便完全归属李家三叔和他的两个女儿所有。但即便如此,每每去李家三叔院子里耍,也毫无海阔天空之感。
李家三叔出入院子必须通过一道宽不足两米的夹缝。夹缝东侧住着的是赵家。赵家是绳匠,从我记忆时起就在胡同里打绳。老绳匠跟我的祖父兄弟相称,育有三子一女。赵家好像是胡同里最穷困的人家,但穷困并没有妨碍赵家大叔求学上进的决心。赵家大叔入学较同龄人晚了许多,却也因此幸运地赶上了恢复高考,不幸的是连续三年阴差阳错落榜。屡战屡败的赵家大叔在村小做了数年代课教师后最终还是凭借着满腹经纶而逆天改命,被新疆某生产建设兵团挖走奉为座上宾,一夜草鸡变凤凰。赵家大叔曾远赴百里外的一所高中复读,每周往返家校一次,全程步行兼沿途讨水要饭,一时在乡里传为苦学美谈。
我家处在胡同中部,坐西朝东。祖母去世早,又连张画像都没留下,我便是梦里梦见都未必认识。但我对祖父印象极深。在我很小的时候,祖父总喜欢用土车子推着我满街转。稍长,又与祖父同床睡了几年觉。直到我远去镇上读初中才算与祖父断了牵扯。也就在那一年立冬前后,祖父因病辞世。祖父一字不识,但举止很斯文。父亲也不识字,却不像祖父那样有斯文的感觉。母亲倒是识得几个字,不过不是从学堂里学来的,也不会书写。不知是否受了赵家的启发,父母亲十分支持我们兄妹上学,我们也算争气,先后三人高考上榜,成为那个时代远亲近邻喜闻乐道的一个话题。
我家的南隔壁是王家二大爷。据传,王家才是村子的原住民,萧家是后来者。但萧家繁衍快,不光人口总量占了优,还相继冒出两家颇有财富、权势的地主,终至反客为主,结果连村名也给“夺”了去。二大爷人高马大,给我留下的最深刻印象是特能吃。二大爷吃饭的专用家伙什是个二号陶盆,吃面条一盆是绝对不够的,喝面筋汤则至少两盆起步。二大娘是个性格泼辣兼不拘小节的人,又是胡同里官称的二嫂,胡同的男人们总喜欢跟她开些半荤不素的玩笑,她也从来不恼。
胡同口西首住着的就是甄家了。甄家大叔是全胡同父辈中最年轻的一位,也是来胡同最晚定居的那位。甄家大叔是退伍军人,本住隔壁胡同,结婚生子后分家另住,生产队便将胡同口那块袖珍型空地批给了他建房。甄家大叔喜欢与半大孩子们嬉闹,半大孩子们也喜欢挤到他家听故事。甄家大婶有台缝纫机,缝纫技术虽不精湛却也能做出几款简单的新式童装。从此,胡同内孩子们的衣款发生了“革命性”变化。
胡同内的萧家虽有好几家,按房分也就两大家。我家斜对过的萧家大叔很有才情,私底下自学了不少快书段子,兴致来时随时随地就会来段快书。我最喜欢听的快书是《武松打擂》,几十年过去,至今还清晰记得一些桥段及萧家大叔说书时的神情动作。萧家大婶是个通透利索的人,对人也热情真诚。有一回她家来了贵客,大婶做了好饭菜招待,开饭前先用锅铲铲了块炖豆腐送给适值在她家院门口玩耍的我吃。那块炖豆腐,迄今为止都是我吃到过的所有炖豆腐中最最美味的炖豆腐。
老胡同活脱脱一个移民部落,其成员虽大多来自四面八方,家族、家庭之间却很少产生龉龃。所以,老胡同生活的往昔岁月尽管也曾给我留下过暗黑的记忆,留下更多的还是明媚灿烂的阳光。
最晚定居老胡同的是甄家大叔,最早搬出老胡同的也是甄家大叔。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生产队借宅田合一之机在村外规划了一个小新村,第一个到小新村建房的就是甄家大叔。过了大致三四年,我家也在小新村建了房并搬离了老胡同。从老胡同搬出的时候我正读高中,每当星期天回家我都会去老胡同转转看看,看那座老院子和院子里的那座老房子。随后,陆陆续续有家庭从老胡同搬出去,搬到小新村或者别的其他地方去。搬到后来整条胡同就剩下了两户人家,一个是住在胡同底的萧家三弟,一个是住在胡同口的王家大侄。到了这般光景,老胡同其实已经名存实亡,不再成其胡同。但在我的眼里心里,老胡同却永远还是那条老胡同。
最早永别老胡同的是老绳匠,时间大致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赵家从生产队借来五十块钱出殡,用其中的三十块钱买了一口水泥棺材。王家二大爷去世是在八十年代初的某一年,据说是正好好地扑地摔倒就去了。对门的萧家二叔差不多是在八十年代末辞世的,不偏不巧正赶在农村殡葬改革风头上。甄家大叔病故于九十年代中期,当时也就五十岁上下……是的,因为我要么在外读书,要么在外工作,长年在外并不经常在家,再加上信息不畅,我确实弄不真切老胡同的父辈们离世时的具体情况。但有一点还是可以肯定的,就是整体上的阴盛阳衰。当然,例外还是有的。唯一的例外是父亲的金兰兄弟萧家大伯,有幸活成了百岁老人,前年老人家仙去我特地回村参加了他的葬礼。
不知为什么,近年来随着老胡同的父辈们陆续地走进另一个世界,关于老胡同的记忆越来越变得模糊了。其间也曾不止一次只身走进老胡同着意寻找想要看到的东西,可是每次都带着深深的失望和不尽的遗憾退出来。特别父母离开我们之后的这几年,每次走近老胡同反都产生了又远离老胡同一步的奇怪感觉。我屡屡为此困惑,却一直不得其解,直到老胡同最后一位父辈老人甄家大婶遽然辞世才豁然开朗:老胡同已经随同他们一起逝去了。今后便是再有千百次回望,也再不会望见那条老胡同!
但即使千百次回望不见,相信也会有接下来的千百次回望。只不知现在我们会记起并凭吊老胡同里曾经的他们,将来可有谁会知道并凭吊老胡同里曾经的我们!
2025.8.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