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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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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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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望

凝视吉祥的春兰在昏暗的卧室摇曳生意,春望恍惚的神情里突然生出一份激动。他去搂抱鲜活的兰花,却触碰到凝固在废墟或狼烟中的呻吟和哀嚎,似乎来自地狱也来自万里重洋戛然而止的不确定,迫使整个身心颠荡着焦躁和惶恐。顷刻间,他被四面八方的黑色幽灵紧紧勒死,任由一双魔爪拖出血淋淋的心,用闪闪发亮的钢针一根根慢慢地扭扭曲曲着深深的扎入,停顿一会呈螺旋状继续深入,直到穿透他跳动的每一个细胞……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他曾经苏醒来,模糊见到魔鬼抑或上帝傲慢地挥动巨大的黑袍,龇牙咧嘴的咆哮着。他在漆黑和阒寂的夜里踉跄摸索。他在挣脱枯弱躯体上的千斤枷锁,像老树下的虬曲根脉布满他的颈子和鬓角。魔咒还在他的耳畔呜嗡地念,他似乎癫狂了,用尽全部的力气撕裂开人类最绝望和凄厉的吼叫,再次栽进空荡荡的床上软成一摊稀泥。

过了许久,他听到窗棂上那串蓝莹莹的风铃在尖利的叫嚣。不一会,除旧迎新的烟花映亮万家,万家灯火中的霓虹流苏光转,却氤氲阴寒。他听到新芽破开红尘的春声,含着亵慢。他听到手机铃声响起,一遍遍聒噪在猝不及防的讯息中乱窜着膨胀。

他在想,一直居住在外婆家的儿子七月,就是去年今日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也是在夜里,穿一件薄薄的黑色风衣,连嘴也冻乌了。孩子一进屋就递给春望一张购物卡和两瓶酒,还有眼前那盆绽放希望的春兰。简陋寂清的家顿时燃烧起难得的喜悦和幸福。

念着念着今年的兰花特别懂事,赶在除夕的清晨绽放开来。未曾料及在除夕的黄昏,这株焕发青春的兰花,没经住春望拨打七月的舅舅那通短促的电话,于是刹那凋零,惨败得令人扼腕叹息。

忽然,春望的院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他开始拼命般挣扎,然后,一手使劲地抓住床沿,一手狠狠撑在床头,让身体斜着动弹起来。他疯狂的去打开门,冲了出去,睁大瞳孔细细地搜寻着不足五十平米的小院。他有些气馁和不安,紧绷的神经使他的大脑发烫,快要爆炸似的。春望相信,刚刚听到的是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只是,那些脚步声变得细碎和若隐若无!他手忙脚乱地去打开院墙的木门,深深地望着回家那条被黑暗吞没的小路。他轻轻地呼唤,求饶一般。孤单的人间,没有像去年一样得到最珍贵的欣慰。

站在除夕的深夜,他木木的望很久,终归沮丧的低下僵硬的头,合上院墙的木门,合上家门。他摸着黑去拧开电炉,热烈的火光顿时在黑暗的包围中燃烧,烤暖身上的露水,也烤暖他极度的虚弱和抽搐。春望缓缓坐下,一边听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春望掏出手机,开始在预报天气的APP上胡乱添加了俄罗斯的许多城市,也有与乌克兰交界的边镇。

他的脑子里会不自觉地蹦出俄乌战场。俄乌战场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从没想过。他只是一个长途跋涉的卡车司机。他的车轮不会跑出强大的祖国。他只希望自己还有三年就退休,得赶在这之前攒够为儿子结婚的钱,和自己一些养老金,然后回到老家种菜种树种子孙,种下百花待秋月。

春望的手机里出现一处俄乌战场的实况视频,一架乌克兰自杀式无人机盯上一个身负重伤的俄罗斯士兵。士兵面对搭载热成像仪极具冷血和残忍的杀戮工具,只是平静地躺在冰冷的雪地上一动不动……要是孩子的父母看到,该是怎样的惊慌和惨痛!

小院似乎又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春望探头,外面下起细细的雨。雨在惨白的太阳能灯光下牵扯着一丝丝焦灼与荒凉。

春望想起两岁时的七月,在田埂上懵懂的跟在他身后,却被一根枝丫挂住衣角。小小的身体呆笨的想挣脱羁绊,眼看着爸爸的背影走了好远,他开始稚嫩的哭喊。待春望发现儿子走丢时瞬间就吓傻了。他拼命地向来的路回跑,一边呼唤着。就在小路的转角,儿子哭成一个小小的泪人。春望不知是心疼还是感激上苍的眷顾,顿时热泪盈眶。

莫斯科今夜下大雪,温度低至零下28摄氏度,顿涅兹克市此刻是零下20摄氏度,卢甘斯克也是哈气成霜滴水成冰的极寒天气。春望想,那该有多冷!这会儿,七月一定酣睡在异国的鹅绒被里。要是一个人还在荒郊野岭徒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该有多孤单?!那就先点根香烟解乏,也可以壮壮胆气;借着微弱的暖光一定会看到,爸爸就陪在七月身边。我们一起翻越人生这次逆袭的大山,就可以看到烟花璀璨的地方,那里不生长鬼魅魍魉与豺狼虎豹,那里就是东方最强大的怀抱。我们去敲开一家新年的门,谁都认得血脉相依的黄皮肤。孩子,你向他们说明这一段丢魂失魄的冒失旅行,善良热情的人家会慷慨相助。

今年的春格外来得早。白天的时候,春望看见石榴树的一根枝丫上冒出来一星点新芽。七月的小姨来电话说,家里的石榴树种了许多年,去年头一回结满红彤彤的果实,又大又多,看得七月的外婆每天都是喜笑颜开。

小姨催促春望和她一起去把孩子的房间彻底打扫一遍,玻璃坏了就重新换上,窗帘旧了就买新的,墙壁掉灰就重新刷过,七月的衣服要全部洗过,家里不用的东西也要及时清出去……还说,一个干净整洁的居家环境会为七月带来好运。孩子回来也会倍感温馨。

春望重新抱住手机,拨通儿子第一个电话,手机屏幕上依旧冷漠显示着“呼叫已转移”同时,语音重复着提示: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春望拨通第二个号码,里面不耐烦而疲惫地提示: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其实,在这一年里,春望无数次拨打过眼下的焦虑,虽说感到有些蹊跷,他也没向孩子的外婆家问个明白。

正月初一的早晨,春望没有像往年那样团汤圆,是没有一点食欲。他去打开音乐,是法国女歌手Aliza(艾莉婕)的那首《l Fell Apart Slowly》:lt wasn’t certain(一切都不确定)Just a slow quiet break(只是一场缓慢无声的碎裂)l smiled like l was fine(我笑得像没事一样)Even as l lost my way(即使我已迷失方向)Every laugh felt borrowed every night a great replay(每声笑都像借来的,每夜都是重复的戏码)lheld your hand through fading night(我牵着你的手,穿过渐暗的夜)But the warmth lfelt felt out of sight(可我触到的温暖,却已消散不见)……

昏昏沉沉的,春望闭上布着血丝的眼睛。他看到明媚的春天,院墙外那棵石榴树抽出许多嫩叶,瞬即枝繁叶茂,开满朵朵绯红的希望。

嬉皮笑脸的七月突然窜出来。他说要去俄罗斯旅行,要去看西伯利亚的蓝眼睛,要去感受一番圣彼得堡的浪漫。他要去俄罗斯再造学业,然后把学得的知识化成本事给春望瞧瞧。他要娶一个俄罗斯姑娘做媳妇,带回来为春望生一大堆孙子。

这个年,就像一位蹒跚的老人好不容易过去四天。七月的小姨说大年初六是个特别好的日子,会为孩子增添平安吉祥。就初六吧。那天,小姨说要亲自打扫七月的卧室,不放心春望毛手毛脚反倒会弄脏房间。

看看小姨没多话,径直去卫生间找出一条旧毛巾,打了一盆水出来放在地板上。她胡乱绾起头发,把袖口卷得老高就开始忙碌。

春望静悄悄地在收集妻子和孩子的相片。他这次打算把相片全部带回老家去。有一张滑落出来掉在沙发上,是儿子穿军装的正面照,英姿飒爽。春望对着儿子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猛地有种刺疼感。可他无论站到什么位置去,儿子都在直视着春望,眼含美好的过往。春望深深一个寒噤,胡乱合上所有的相片,默默走到窗台去。

他点了一支烟,缱绻萦绕的思绪慢慢舒展开来。窗台对面不远处就是春望妻子的坟头,隐隐长满杂草。妻子在临终前再三叮嘱春望要照顾好孩子……

又一年早春,山里的野李子开出如雪的新花,是云是雾正待团结成帐。有几星濛濛的雨,抚拭过春望枯涩的眼睛。

2026年《澳门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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