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
这一年,将尽,大气层之外的阳光也将尽。诸多烦念,不尽纷扰,人生谁堪重负,却也负重前行。似于六十四卦般,即济又未济,宛若轮回恶念。恍惚之间,无得将息之处。
这一年,不尽如人意,阳光没有带来暖意。我的长女,在我们长久的妄念揣测之下,终究如愿地进入了我们心不甘情不愿的学校,成为一名初中生。瞧着那张青涩的脸庞,一身恣肆飞扬的神态,跃跃欲试的未来。回想起初见尘土零散,寄身在阳光里飘扬,如今又大气磅礴的校门,心中一篇凄凉,诉写之以万语,意难尽。随着冬日的阳光渐冷。
待得半期测试后的家长会,学校体育馆的礼堂里,耳畔响起那外聘心理老师的嗡嗡杂语,我心无杂欲,权当是一场法事,实在是听多了。期间得悉,为着若何若何,可每日给孩子一小时摆玩手机,我甚是惊诧,这是在化疗吗?我幡然醒悟,原来世界真是草台班子,班子里的成员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而胡搭乱配的。这般日约一小时化疗之术的课件稿是如何上的台面,我真希望是我听岔的,我真不希望草台班子是真的草。
解开人生未来密码,叩开时代大门的钥匙,始于细节。
昨天傍晚,将老二送去画画班之后,将老大留在家里自行安排。我夫妻二人难得的撇开孩子们,独自过上了二人世界。
十二月的冬天,只是微冷,阳光却在未知之间离却,莫名其妙的黑。我二人兴趣盎然,有种背叛孩子的感觉,委实莞尔。话题自然转入孩子们,我们又仿佛置身十二月的黑天,独自摸索。随着孩子开启初中课程,学习科目繁多,我们发现倘若孩子实力相等,但粗心于应试,单科就有可能相差一道选择题的分数,而各科叠加起来就很可怕。而这竟成了重点高中与普通高中的区别。如此又三年高中毕业之后,又成了重点大学与普通大学的区别。人生的分水岭因于细节从此划分开来。不矜细行,终累大德。
当生活还在继续的时候,十二月的天和我十二岁的长女悄然同步。我知道她们也在贪黑前行,一路筚路蓝缕。我这农村出来的孩子却是无法帮助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了。地球每一年都要转动十二个月,也不知道她们是否知道下一个十二个月的阳光、甘露、时雨,不会恩霖于每一个人。就像我们当初乞望于她进入一所优质初中一般,这一年的十二个月的阳光、甘露、时雨并未惠顾于我的长女。
秋去冬来,阳光渐远,一百多个夜渐至昏黑,压得我戚戚然。一次选择,可致终生的悔恨,抑或只是一时的失意?有待于时间的考量。或许曾经的一个细节操作可以改变目前当然的困境,可我终究选择了顺其自然,故而有了这百来个夜的烦念、纷扰。不久的将来,我的长女是否介意我对于她的顺其自然?亦或现在已是知晓,选择默然?
这一年,选择太过艰难,仿佛阳光没有经过东经119℃北纬25℃,我错乱了时空。我在沉默中顺然于我的长女的自然命运,不曾勃然而起争取那一丝优质中学的机遇。母亲曾在海峡对岸来电,希望我争取那一丝机会,我还是默然以对。我亦曾希望,甚或期翼,及至渴望。只是每每及夜之时,理智终究占据着我的脑海。颓然于现实,未敢给予多余的企盼。阳光已经折射于市县经纬度之外。
这一年,地球照常转到了第十二个月。十二月的冬天不太冷,带着些许冷意的阳光透过大气层照耀在这片大地上。我的母亲还在台湾务工,终日难得阳光;我还在家乡打临时工,那里环境封闭,没有阳光,待得下班之余方得享受阳光的眷顾;我的长女如约去了普通中学,骄傲如白天鹅。我的选择走到了这一年的第十二个月。
这一年,我的母亲六十九岁,我四十五岁,我的长女十二岁了。我的母亲已近古稀之年,可期米寿?敢期茶寿?圣人说,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我却是每岁多惧忧。惧母亲之古稀,忧长女之风华。四十五年前的夏日初晨,我那风华正茂的母亲孕育了我;十二年前的冬日冷夜,我有了长女,风华正茂,金钗耀目。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多少年来的风雪夜,我的母亲有我无我仿若无有。倩兮,盼兮,绚兮。我的长女,十二年来的将养,犹若二十四年前的母亲。
这一年,我的寿数已经过半了。飞扬跋扈的弱冠之年,磅礴世间、邈然生命的而立岁月,渐行渐远,渐趋迷茫。
这一年,第十二个月的第三天。冬夜,却仅微凉,街上车来人往,灯火通明,热闹异常。我沉迷在书房,隔墙听我父亲与母亲的微信通话,母亲的眼睛不适。稍后,父亲表示待母亲回来再治疗。我不知道说些什么,父亲驳了我。我的心间不断地浮动着,到底是我自己还是我的母亲?何以到处一派锦绣,我却冷冷清清?别人三杯两盏,我却独望冬夜的黑?心微凉着。
这一年,第十二个月的第六天。冬日似夏日,天空一块块的蓝,一片片的白,蓝白拥堵着,风移云动,清亮透彻。清冷地阳光折射入我的窗口,我的皮肤痒痒的。母亲那里有阳光吗?我与母亲通了微信,母亲的眼睛好了些许。只是台湾的医疗虽则费用不多,却要排队至十九日方能瞧上医生。母亲说前几天眼睛都看不见了。天旋地转之间,我惨然醒悟,这十多年来,我与母亲聚少离多。她只是我的母亲,一个平凡女人,曾经年华灿烂,身披白云彩翼;曾经求者朝闻夕至,人间无数。生我者,凡人;育我者,凡人。生我育我者,胜却人间无数,如今却是眼睛差点儿瞎了。只是再想清亮透彻,似乎万般艰难了。
这一年,年终了。我还在打零工,我这里没有阳光;母亲也还在打零工,她那里也没有阳光;我长女金钗初筑,我渴盼着她常常沐浴在阳光下。轮回的恶念惧于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