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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舟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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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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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间岁月

这许多年来,我常在各家牙医之间奔走,为了几颗牙齿煞费苦心,几于尝尽人间百味了。直至做了右上颌三单位固定桥修复,才算安歇了一段时间。以至于每每回念年少光阴,我的脑海里有关奶奶的片段中,最为深刻的就是她的牙齿了。

奶奶天生一副肥肥胖胖的圆脸,笑容可掬,憨态可亲的模样。我每次见了都甚是亲切,这般血脉相连的依赖,灵魂深处的那种欢欣,至今甘之如饴。奶奶比较贪嘴,我也很是贪嘴,我常常在她那里享受到了不该有的享受。

也不知道是哪个时候,奶奶和我又在家里贪嘴,我们的动作太快了,风卷残云般,仿佛是要赶在天黑或者大雨来临之前,将花生或者粮食收拾起来,免得遭了动物偷食和大雨的糟蹋,坏了好年景的样子。奶奶的上颌牙套一下子掉落下来,仿佛花生糟了老鼠,奶奶慌慌张张的拾兜着,又匆匆忙忙赶到后门水缸用刷子刷洗牙套。记忆中,奶奶先是有些腼腆,回来后又一阵咧笑,粉红粉红的牙龈,晃得我眩晕,奶奶真老。

奶奶年轻的时候,一定有一副漂亮的牙齿,后来她老了,牙齿也跟着老了,自然掉落了。老掉牙,老掉牙,就像生命在循环,有始有终,有生有死,有了开头就一定会有结尾。我的左下颌后牙也磕掉了一半,我也走到了中年。而走到了中年的牙齿也经不起光阴的消蚀,疲劳于世间,难免出现了一丝颓迹。

世间纷扰,多是花开花落;去留之间,宛若云卷云舒。宇宙万物,无论宏大抑或渺小,都在用它的历程证实着,一切的存在都有一个起始终焉的循环,是为轮回。

每一颗牙齿的历程,和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沙一石,没有两样,亦有一个始,一个终。

时光旋转,万物最原始的轮回镌刻在历史年轮的角落里,黏附上我的生命。在我幼年的时候,已经有二十多颗磨得发亮,晶莹剔透的牙齿武装了我的口腔。世间又多了一副獠牙,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吞噬,汲取世间的能量。我带着它们经过了春天的甘蔗林地,夏天的西瓜绿地、枇杷山地,秋天的透着酸气的福桔山,冬天的飘着几里臭味的鸭蛋农场。我还带着它们品尝着猪油炸出来的油条,仅仅一丝丝甜水的老冰棍,还有一颗颗难看又诱人的“老鼠屎”。

那时候的天空常常是明亮明亮的,太阳很是耀眼,照的人眼睛生疼。只有牙齿敢于直面,甚至喜欢着太阳,沐浴在阳光中的牙齿,别样光彩。村里有一条土路通向镇上,仅够三轮车单向行驶,遇上对向车辆的,必须得有一方礼让。离开了这条土路,我们就是世外桃源了。

我们常常在这样的天地里,欢天抢地;山坳水田里,我们的身影很是随意。遇上饭点,大人们只要站在村头大吼一声小名,马上传遍四野,人传人,直至传到某个地头水坑。这时候,牙好,胃口好,传音的量能和场能就大了。回应是稚嫩而响亮。一颗颗被阳光沐浴过,被风雨洗礼过,在乡野陶醉过的牙齿,也终于发挥着它强大的功能,顶起了稚嫩的回响。生命的旋律在此扬声,启航。一颗颗牙齿爱恋着稚嫩的生命。

待得年少,我在这大自然赋予的场地里飞扬跋扈,肆意挥霍。我的青春,我的牙,也在飞速消耗着。我带着它们见识了能发出嘎嘣脆声响的康师傅方便面,见识了升级版的老冰棍--龙旺雪糕,见识了麦芽糖、糖葫芦、寸枣、花生糖。每一颗牙齿都尝尽了酸甜苦辣,享尽了人间的珍馐美馔;每一颗牙齿都褪去了阳光气,风雨气,乡野气;每一颗牙齿都披上了甜甜的外衣,染上了油腻的色泽。

后来,主要交通干道都铺上了水泥路、柏油路,乡镇走起了公共汽车,渐渐也有了私家车;城镇上的水泥楼亮起了红灯,达旦笙歌;巷子深处也有了电脑店,新颖的叫人堕落;稍远的公交站旁吊着一块神秘的布帘,帘后响起了神秘的乐响,没有人带着,还不敢一探。不久我就知道了那是录像厅,神秘的很,那里是坏小子的集中地。

漆黑的夜,燃爆的二氧化碳,摩肩接踵的人群,充斥在笙歌楼,堕落店铺,神秘影厅里。交替着原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也遮蔽了光,吞噬着风和雨,磨灭了啃噬的野性。

不幸的是,我也受到了熏染,我的牙也坏了,染上了烟熏味,变得金黄金黄的。甜腻而金黄的牙,至今未曾改变过颜色。如果牙齿有语言的话,它们一定会说,牙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怎么忽然就变得这般金黄了呢?

人常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牙齿亦如是。母亲授予我的三十颗晶莹剔透的牙齿,如今只剩下了二十七颗半,而且还是金黄金黄的,病态般的,甚至还时不时折腾几下。然而,母亲对我的爱却多了两颗半不止。不似于牙齿,和我共生不和我共患难。我在意时,助我成长;我不在意时,离我而去。母亲不会,无论我在不在意,终我一生爱我如故;也无论她在不在,她的爱始终丰盈如初,浑然世间,宛若我生命里永恒的“真牙”。

或许我真的不在意,或许我真的是年少不知亲情味。母亲将她全部的爱灌注于我的三十颗牙齿之中,希望我成长为一株擎天大树。我不止破坏了,还弄得支离破碎。甜腻的,金黄的,病态的牙,我该如何护佑于你?让我这一生葳蕤生香。

天欲福人,先以微祸儆之。回归母亲怀抱的两颗半牙齿是我的微祸,剩下的二十七颗半的牙齿将是我的福源,我将善待之。就像奶奶珍视她的牙套那样,每刷一次牙套,粘一次水缸里的水,微微荡漾的水圈,循环不止,伴随着阵阵清凉,发出淳朴的音符,不断地扩散,散入时光,散入喧嚣的城市,驱散城市上空的乌烟瘴气。那是善在人间行走,善在对奶奶的记忆里,在母亲给的生命里,在每一颗牙齿里,社会终将趋善。

追光的人,终将与光同行;趋善的人,务要善待彼此。当你在善待每一颗牙,每一个微渺的存在,回报你的,不止于健康的身体,还有大自然的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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