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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舟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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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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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要求

这几年,母亲还在台湾务工,只有在临近春节的时候,才回来的。在回来之前,都是要嘱咐我们兄弟俩,“不要来接机,不要来接机,多人包车便宜又省时。”每一年的年末,大多是父亲在楼下等着母亲回来。我们只有在非工作的时间,又碰巧遇上母亲的回程,才和父亲一块等待。

我记得有一次,天很冷,冷风刮得人都有些懒意了,父亲察觉到我在挨冻,又觉得没必要都留在路边,就叫我回去了。我不记得有没离场,只记得很冷。我亦记得,母亲常常独来独往。渐渐地,我们也习惯了。

今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三日,母亲照例从厦门包车回来,几个认识的工友分摊了费用。那天下午,大概14时许,我下楼去上班,遇上了父亲。我有些惊讶,父亲为何会在这里,还望着路的不远处。父亲告诉我,母亲快到了。愕然间,我忘了这茬了。愣神了几秒之后,抖了抖冷风,和父亲招呼了下,去上班了。

傍晚进门,我在阳台又见到了母亲,我们分别将近一年了。娘,我招呼了一声母亲。母亲在洗袜子,转身回应了我。我关注到了盆子里的袜子,黑白袜子混合在了一起。黑袜子是我的,白袜子是我妻儿的,我因脚疾,早已将黑白袜分开洗,我赶忙和母亲解释了情况。随后,我将混合的袜子沥干了水分,扔进了垃圾桶。彼时,水很冰凉,阳台的夜色也下来了,冷风丝毫不在意我在沥干着什么。

几天下来,母亲渐渐地熟识了家庭。这天,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日,除夕的前夜,我和妻子在饭桌前吃午饭。母亲也端着碗饭走到了饭桌前,拉开了披在椅背上的入户门帘。冬风随即鼓起了门帘,矮身而入。我起身拉住了门帘,拉上了推拉门。母亲的碗当然还热乎着。

没几口,母亲对我妻子开口,希望我妻子帮忙在医院约个号,查下眼睛。母亲说,她在台湾查了,医生认为是白内障,她想过完春节去台湾动手术,那里不花钱。但她又有点不放心,想在大陆医院再复查一次,确认是不是白内障。

我妻子很惊讶,我也很意外。因为母亲的医保号绑定在兄长的微信里,往年都是兄长在处理这些事情。我赶忙接入,联系了兄长。除夕前,兄长约了春节初四下午的号。

母亲知道后,点了点头,说待检查明白了,就去台湾动手术,那里不花钱。我隐约地记得,每一年的年末,母亲似乎总爱叫我妻子帮忙约号看病,而每一次似乎都是兄长约的号。母亲健忘,我也很健忘。但幸好,每一次都完成了,这次也不例外。午饭后,我推开了客厅推拉门,冬风涌入客厅,赶走了微醉的午间。我和妻子趁着饭后一百步的时间,贴上了新春的春联。上联:骏马奔腾辞旧岁;下联:杏花盛开报新春;横批:春回大地。妻子的声音掷地有声,母亲笑了。

晚上的时候,父亲从兄长家回来了。临睡前,我惯常地进入父母亲房间看看。父亲倚靠着窗户,母亲躺在床上看手机。我们没有很多交流,父亲也一向寡言,更多的是沉默,像窗外街道上流淌的风,过去了就过去了。我提醒了一下母亲,手机少看些,用耳朵听吧。她的白内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母亲嗯了声放下了手机,又等了几秒道,今年我七十了,你爸也快七十了,你得给我们过下七十寿辰,一块过吧。我欣然应允,春节安排。母亲打开了话匣子,和我聊了很多,父亲也在旁边眯着眼,老脑袋瓜子轻微地摇动着,眉毛一颤一颤地听着。

离开了父母亲的房间之后,我在客厅来回地走了一会。以往,都是兄长满足着父母亲的需要求。今年,母亲找我了。我从未在母亲面前表现过;更从未特意摆上一桌酒菜,陪母亲吃过。外面的烟花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拉开门帘,推开推拉门,迎着风,闭上双眼,冬风扑将而来,这是春的气息。

很快的,除夕如流水般过去了。初二的时候,应孩子们的共同需求,我和兄长,两个小家庭一块去爬了石竹山。母亲年纪大了,腿脚眼睛都不是很方便,没有和我们同去。父亲自然也随母亲。我和兄长两家子八个人迎着石竹山的风,在山间小道上呼啸着,喘息着。自由自在,嬉笑怒骂。可惜,父母亲越来越没法爬山了。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容许他们提出这般苛刻的要求了。

午间,我和兄长商定了父母亲寿宴的时间场地,初三傍晚,拱趴酒楼。我将之报给了母亲,母亲甚为喜欢。还笑称,希望拱趴(吹牛)的风在家里人之间吹起来。

初三转眼就到了,我咋咋呼呼的四处奔跑着。幸好,那天的天气怡人,云高风清,我在这期间订好了寿辰蛋糕。电动车载着我,在云下奔驰,在风里漂移,甚是暖和。

初三是个好日子。傍晚,我带着父母亲,会合兄长一家子。我们在拱趴酒楼坐好席位。父母亲,加上我们俩小家子,共十人,我点了十样菜,十全十美。我对着父母亲介绍着,父亲母亲咧着嘴笑起来。

我们坐在有窗房间里,母亲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那里的窗帘常常鼓起来,时不时地卷着母亲的椅背,母亲时不时地夹着菜,父亲嘬着嘬着就打起了饱嗝。生日蛋糕上的两根蜡烛,一根红一根紫,大红大紫,父亲母亲一人一口,吹起了风。风很小,很细,吹到了孩子们的嘴巴里。

父亲母亲第一次尝到了我的蛋糕,我为着他们办的寿宴。

寿宴结束后,我扶着母亲下楼。母亲道,夜间没事,她看的见路。我和兄长应着,明天下午去市医院复查看看。母亲似乎想说着什么。我忙道,再说再说。一路上,我们犹如闲庭信步,晚风微醉。

初四降临了,也开假了。这是我们这里的习俗,我也应该办正事了。母亲的眼睛,似乎从回来开始,只在眨眼之间,衰落下去。仿佛风太大了,被刮过了,老睁不开眼。我带着母亲来到了眼科门诊。取号,就诊。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医生为母亲检查眼睛,前后两次视力检测,两次眼压测试。母亲的眼睛在显微镜下,一直眨巴着,像风卷起了沙子,掉入她的眼睛里。母亲一定不舒服着。医生也明确了白内障的病情。

我在医生电脑里,看见了母亲的眼底检查图像。橙黄色的球状体上,光溜溜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杂物。要是母亲的脸上也似这般,没有斑点和皱纹,哪怕少些,就好了。医生告诉我,正常的眼球不是这样的,是有很多类似网形状的,又似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

就诊结束之后,回程的路上,我和父亲、兄长沟通了情况。我们当即决定,去省立医院做手术,不能再拖了。母亲也在旁边听着,嘴唇微动,又顾忌旁人在场。我转头望着母亲,翘起嘴角,就这么定了。母亲默然颔首。车窗外,春风划过去了,一小部分穿过车窗缝隙,拉起了母亲的一绺白发,扑洒在我的额角上,我抬了抬眼眉,故意撇了下,这么小的事,我们可以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兄长陪着母亲来到省立医院金山院区。同样的取号就诊,医生也很快做了白内障的诊断,我们和医生说明了住院手术的期望。最后,我们决定二十七日为母亲动手术。

这一日,母亲在兄长家后院休息,和人聊起了白内障手术,即说是两儿子不放心,硬要她留在大陆动手术。声音在风中高扬着。母亲的话,讲不完。

那时,电动车载着我来到了兄长家的后院,一阵风又刮了过来,把母亲的声音刮到我面前。我把这些声音一口吞了下去,藏在了心底深处。

                                                                      仅以此文为母亲留影

                                                                           二〇二六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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