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那天,早上九时许,我和兄长两家子一块上石竹山。虽说是兄弟俩,却是多年未曾共同出游,甚至短暂随意的相聚,都显得珍贵。我们之间最深的记忆,是血脉,彼此镌刻着。因家庭需要,我们用的是同一张饭桌,吃饭时间却常常有先后。我们彼此忙碌着。很多时候,若是许久未见,我去他家走走,他来我家走走。不需更多言语。
这一次,我和兄长共同上山,去走一走儿时的,父母亲常带我们走过的路。这是一条祖祖辈辈的路,无论想不想灵,会不会灵,每个人都想,也都会去走一走。
我们经行了长长的环城路,走过了国道,驶出了环岛,辗转到了石竹山脚下,时间已是早上十时许。好事多磨,古人诚不欺我。我们绕了诸多个弯,秉持着八颗虔诚的心,仰首之间,巍峨耸立。
长空之下,没有乌云煞景,不知热气灼人,不见春雨扰恼,更无长风卷袖,似是处于静止状态,显得自然,明亮,透彻,一片微光普照在山脚下。如神之视野,给人通透畅明之悟。我和兄长欣喜至极,在一片片人声鼎沸之中,穿行而过。
我们站在了一块牌子面前,上书——徐霞客,三个字。不必揣度,这个旅游达人来过。果然,牌子上介绍着,徐霞客于1620年农历6月11日登临石竹山,并在《徐霞客游记》记录了“岩石最胜,亦为九仙祈梦所。”往前看了几步路,一块米黄色花岗岩矗立在台阶旁边,上书——徐霞客步道,五个大红字。
这是一条我们从未走过的,年前新修的山路。米黄色的石条,层叠而上,激起了我们爬山的向往。我们一路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歇过山间的露台,赏尽半腰的石亭,石台阶,铁栅栏,无名的草,百年的树。仰首而阔步。石竹山的山,还是那座山,又不似那座山。莫名的熟悉,属于几十年来的认知。新生的山道,是孩子们的初行。不知的与已知的,交错而行,相伴而上,嬉笑山腰之中。
山道不算蜿蜒,也并不宽阔。旅游的人,慕名的人,都来了。我们是旅游的人,更是慕名的人。我们旅着自己的游,慕着祖辈留下的名。轻易不得落下。
终于,我们走到了泗洲大圣殿。这里是上山的首个大殿,我和兄长走了进去,双手合十,三鞠躬,之后,彼此对视了一眼,我知道我们心中一片宁静,无所求,唯礼节所至。因祖辈,父辈给祂们行礼过,我们遵古制而行。一路坦然,至于玉皇阁亦是如此。每个大殿都是行人不止,雾气缭绕,香火不熄。我们深深地仰视着祂们,亘古未变的神像,却恍如隔世。我们已经不再年幼了。我每行礼一处,常常积压一份期翼,藏着些许渴求。期翼着永世之风调雨顺,渴求着祖父辈荣耀赓续。
兄长更甚,殿殿不落,殿殿如此。我瞧着欣赏,又心酸。兄长心累。这次,兄长又责我了,老弟,如此盛世,你却这样不求实务,将来孩子如何行世?我讷讷地回着,这不有你嘛。兄长叹口气,默默地点着头,又转身深深地行着礼。他的背有些驼了。
我和兄长从玉皇阁出来后,妻子笑吟吟地说着,这么多人求,神佛忙得过来嘛?兄长无言,我嘘了一声,祖祖辈辈留下的嘛。我妻子是实务派的性格,自成婚以来,始终讲究格物致知。这几年,她变得包容了,开始体谅心外无物。
很快的,我们来到了九仙阁。这里是石竹山道院的核心殿堂,供奉着九仙君,是石竹山第一主神,以祈梦、赐福、度人著称于世。我和兄长欣喜异常,如归母体般顺畅。非有所求,实是儿时的记忆,梦幻般的祈梦传说,在我们心底喷涌着。这是我们的骄傲,祖祖辈辈留给我们的传世传承—梦文化。世间之独一无二。
兄长提出,他要在这里单独走走看看,于是我们分开行动了,同时约好半小时后在此相会。我的妻小喜欢游览,我只得让她们稍候我一会。
我走进了九仙阁,周围烟气朦胧,有些人躺在那里,做着睡梦,看着似身处云雾之中,神游物外,这便是祈梦,我在心底为传承证实着。我的记忆被唤醒了。怀着一颗虔诚的心,我行至九仙公面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我有所求了,求孩子们平安,学业有成,求父母安,求妻子安,还求兄长的背直些。三鞠躬,三闭眼。闭眼之际,心里一阵发紧,求了这么多,是否收到?一定会的,祖父辈的传承在这里赓续着。这里是我们的家。之后,匆匆起身外出,去寻找我的妻小了。
她们在殿外等我,一双双眼睛四处探寻着,对于这里的一切,满是惊奇。大红色的建筑体,大红色的柱子,大红色的烛火,大红色的香烟。烟气在这里汇聚弥漫,盘旋而上。这里仿佛是唯一,是道源,天地因此氤氲,万物由此化醇。神秘而神圣,不可知,亦不得触及。
那一桌子菜吗?摆的长长的,能吃吗?孩子们惊叹着。那是寓意吉祥的素供四宝,一整排的长寿面,一整排的黄花菜,一整排的豆腐,一整排的紫菜。红红火火,紫气东来嘛!我赶忙解释着。人山人海,已经不能形容这里的胜景了。我在妻子的拉扯下,不舍地离开这里。
我们来到了三清殿外,见到了,“三教同源”、“道释儒同山,仙佛圣共祀”。我为孩子们做了普及,三教即儒释道;在古代的三,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以三取多之意。感叹于中华文明之多样,我暗自揣测着,将来是否有那么一天,耶稣,安拉还有梵等等,是不是也会这样留在了这山上?成为我们的传承,赓续着,彼此交融!
我瞧着妻子,呵呵笑了起来。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不断成长着,不断兼容并包着。既然都来了人间,为人而来,人成了祂们相联的“血脉”,那就都是一家人。我和兄长就是因血脉自小而起的一家人。
我们继续上行至于一处小广场上,在那里,我们立于山巅,俯瞰着整个东张水库。山清而水秀,山上引导众生行善,水里供养秀美江山。水库周围被群山环绕着,一座山搭着一座山,彼此牵扯着,又对着石竹山肃立着,万古不变。
不久,我们两家子就下了山。我们在山下遥望着石竹山,三角形状的它,冲天而起,那里万物蓬勃,那里烟气升腾,那里是人间,是仙境,是不尽的传承。
回到家里,我们静静地享受着。时光不语,传承赓续。前一刻,我们嬉笑于山道;这一刻,我们驰骋于书海。书海之中,我恍然而有所悟,整个人通透,酣畅淋漓,我找到了妻子在山上留给我的问题的答案。史铁生在《病隙碎笔》中写了这样一段话:
世界是一个整体,人是它的一部分,整体岂能为了部分而改变其整体意图?这大约是上帝不能有求必应的原因。这也就是人类以及个人永远的困境……
我的妻子,仿佛感应到我的眼神,回首之间,我们所有的语言,在未知的时空里缠绵着。我们彼此明白,成为世界的一部分,做好传承的赓续,就是人生。
山上的传承,演绎着远古的传说;山下的凡人,述说着短暂的故事;山上的传说,永远都在山下流传着。山下的故事,难免泄露给了山上。山上山下互不干扰,又彼此交错着。恰如我和兄长,彼此忙碌着,又互相关注着,直至人生的时间静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