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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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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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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脱感审美:《京城的告密》中的文明解码与地理诗学

一、文本的跳脱:“乐队指挥”的书写法

欲论其文之诗魂,须先察其文本之“跳脱”。

张亚丽的散文《京城的告密》(载《北京文学》2014年第4期),以其独特的文化视角与诗性语言,在当代都市文学谱系中,开辟了一种兼具历史纵深与当代触感的书写范式。我称之为 “乐队指挥式” 的书写。

她所指挥的“乐队”,是京城的建筑——那些都市文化中凝固的音乐。这一点在她的文集《非常眼》*中亦得到印证:全书四辑,“大调:说吧,城市”、“中调:城市众相”、“小调:城市语丝”、“低调:城市幽情”,宛如一部以城市为主题的多声部交响。

“建筑可阅读”,此一理念在《京城的告密》中得到了令人信服的实践。全文以北京的建筑——胡同、天坛、陶然亭等——为经纬,起承转合。文章伊始,作者便已凌空俯瞰:“当飞机从云层降低高度,甩下海蓝的天空铺着的白絮,钻出虚无的白时,我乘坐的深圳航班,空姐眨着浓妆的熊猫眼儿,告知前方就是北京。” 这一“俯瞰”的视角,或许正源于作者身处中国现代化的最前沿——深圳,从而获得的对文明根基进行深情回望与理性重估的独特距离。它揭示了张亚丽散文最具原创性与挑战性的内核:一种自上而下、穿越历史的 “俯瞰式”思维诗学。

这种类似于“隔代修史”所带来的 “跳脱感”,究竟创造了何种独特的散文美学?它是情感的疏离,抑或是更为深刻的共情?它如何焊接“大历史”的冷静俯瞰与“一条小巷”的体温触摸?文中,宏大的文明论断与“知面儿还知里儿”的京腔俗语并行不悖。正是这种在 “俯瞰全景”的宏大与“贴身细察”的微末之间自由切换的能力,构成了文本内在的张力,也铸就了那枚“跳脱的诗魂”。

二、历史的跳脱:作为文明谜语的北京

再看“恍若隔世”的跳脱。

《京城的告密》作为张亚丽的散文代表作,探秘历史的隐情,是其创作动力学。

文章开篇以“文明从一片片馨香的叶片中升发,沿一缕缕洁净的蚕丝出使”的诗意走近读者心田,看似轻巧,实则厚重——茶叶与丝绸,这两个极具东方文明象征意味的意象,被置于时间流动的起点,暗示着一种文明的发生学:它并非轰然降临,而是在日常、自然、乃至贸易中悄然孕育、蔓延。作者以“使者”喻指茶叶与丝绸,既点出它们作为文化载体的历史角色,又通过“没想到”一词轻轻一转,将历史的无意与后人的凝视形成张力,带出文明传承中那种偶然与必然交织的复杂情态。

张亚丽的散文被称为“大散文”,正在于她擅于将具体物象转化为文明沉思的触点。也就是说,作者从空中俯瞰时就很跳脱地将京城视为一个文明,不仅有“礼法合治”,更有夷夏合作。茶叶与丝绸在这里不仅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叙事的。它们从具象走向抽象,从贸易史走向心灵史,最终凝结为一种文化记忆的符号。而当这样的符号与“京城”相遇,散文的意图便逐渐清晰:北京,作为千年古都,本身就是一个叠加了无数文明图层的“谜语”。张亚丽并未采用线性历史叙事,而是以诗人的跳跃与剪辑,将忽必烈、鲁迅、王国维、谷歌地图、孙中山像、毛泽东画像等时空碎片并置,形成一种“时间横流”的阅读体验。历史与当代在她笔下不是割裂的两种时间,而是可以互相注解、彼此映照的文明现场。

文中提到“京城是谜语,大家都有猜谜的权利”,这句话可视为全文的锁钥。张亚丽以“猜谜”喻指对城市的解读与认同,这是一种开放的、民主的文化姿态。她不追求权威的历史定论,而是以散文的松散结构容纳多元的视角与情感。无论是胡同、四合院,还是老舍纪念馆,都被她赋予个人的体温与凝视。这种写作,既是向一座城市的告白,也是对“何谓文明”的诗意回答——文明在叶片与蚕丝中出发,在寻常巷陌与人心记忆中延续。

在语言上,张亚丽充分展现诗人散文的特色。她将俗语诗化(如“知面儿还知里儿”),活用儿化音以贴近京味,又在历史细节中穿插戏曲典故(如关汉卿、李好古),使文本在雅俗之间、古今之间自由穿行。这种语言的多声部特质,恰恰呼应了她对北京“有容乃大”的体认。

值得注意的是,张亚丽的这篇散文诞生于深圳。一个在“创业型”城市生活的作家,回望另一座古都,其间已暗含了双城对照的视野。深圳的现代性、社会性、创新气质,或许正是她能在历史叙事中保持冷静与开阔的原因。她不在怀旧中沉溺,而在对话中建构——与历史对话,也与当代对话。

《京城的告密》因而成为一篇典型的“文化大散文”:它篇幅不大,却气象开阔;它写的是北京,关怀的却是文明如何在个体记忆中苏醒、在当代语境中重新被讲述。张亚丽以散文为刃,划开时间的骨节,让我们看见:文明,从来不是静止的遗产,而是不断被书写、被猜谜、被携带上路的生命过程。 

三、地理的跳脱:深圳视角的生成

创作地理学意义上的跳脱。

回到本文开头,这“俯瞰”从何而来?是作者的直觉?还是深圳(作为观察中国的前沿与高点)赋予的地理-心理距离?这种视角如何区别于传统散文的“漫步”或“沉浸”式书写?

“深圳视角”作为一个关键在深圳写北京,这一创作地理学有其深意。《京城的告密》中,作者将忽必烈定都、胡同变迁、当代地标等异质时空片段并置。这非平铺史料,而是像在文明地图上标定坐标,形成一种“共时性”的地名信息秩序。

由此,张亚丽建构了一种独特的散文空间诗学。她摒弃了描绘时序地图的惯例,转而绘制一幅‘共时性’的文明认知图谱。文中,从元大都到谷歌地图,各个地名被抽离线性历史,转化为平等并置的文明数据节点。作者以个人逻辑在这些节点间建立超时空链接,从而驱动北京作为一个复杂系统整体显形。这套‘基于文明分析的信息架构’,恰恰源自其写作地点——深圳。这座以“时空压缩”与“信息重组”为内核的现代都市,反向赋能了她解码古都的认知框架,成为其‘跳脱感’与思维快感的深层逻辑。

深圳作为最年轻的移民大都会的居民,回望最厚重的古都,天然获得了比较文明的视野。 

 四、价值的重估:作为一种诗学策略

对散文“跳脱感”的审美价值进行重估,此其时矣。

在传统批评视域中,“跳脱”常被简单判读为“散漫”或“游离”。然而,若将其辨识为一种自觉的、生产性的诗学策略,其深刻价值便豁然开朗——正是凭借这种时空与尺度的骤然切换,散文得以挣脱对现象的表层摹写,直抵文明结构的幽深肌理。

张亚丽散文所呈现的“跳脱感”,远不止于一种观察视角;它更是一条独特的审美发现进路,烛照出其创作最核心的现代性与方法论意义。这绝非技艺的缺陷,而是自觉的文体革新:她并非在“描写”一座城市,而是在“解码”一个文明系统。锚定这一点,文学评论便能超越《京城的告密》的单篇赏析,触及“当代散文如何承载复杂文明思考”这一前沿命题。

总而言之,张亚丽的散文(《非常眼》这部视野宏阔的文集亦是明证)开创了一种独特的 “跳脱的文明书写” 。其核心在于,她构建了一套“共时性”的地名信息秩序:元大都、鲁迅的胡同、谷歌地图坐标……这些异质时空的符号被她从线性历史中解放,并置于同一阐释平面,转化为承载“礼法合治”与“夷夏合作”等文明命题的数据节点。此种书写精心维系着一种审美的距离——它并非冷漠的疏离,而是一种融合了理性俯瞰与抒情体认的观察高度。在此结构中,当代元素(如深圳视角、数字意象)被有机叠合,绝非浮泛的点缀,而是构成了与古老文明进行持续、深度对话的必要声部。

这一独特诗学的生成,深植于创作地理学的辩证关系之中。书写对象北京(古都,文明积淀的象征)与写作位置深圳(新城,未来实验场),形成了一种深刻的“交相辉映”。正是从深圳——这座以时空压缩与信息重组为发展逻辑的现代前沿——回望,作者才获得了将北京“共时化”、“系统化”解码的认知框架与内在冲动。她的文本,由此化作一座观念的桥梁,让古都的厚重与新城的锐气,在散文的思维空间里完成了相互照亮,实现了意义的当代再生。

*卡雅(张亚丽)著:《非常眼》,羊城晚报出版社2018年1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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