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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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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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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与母亲连载

晨雾是大山最温柔的衣裳,凤吉村就安安静静嵌在这片青褐色深处,历经岁岁年年。

一条清江自南山幽深的峡谷之中蜿蜒流出,是滋养凤吉村世代生灵的命脉。江水质清浅通透,能一眼望穿河底。顺着山势缓缓朝北流淌,将山野的灵气尽数带入村中,从未断绝。沿江两岸是平整开阔的稻田,依着四季时序更迭着截然不同的色彩,勾勒出乡村最鲜活的四季图景。

村庄的后方,是连绵不绝的青山屏障,群山首尾相连,走势平缓规整,天然形成一副笔架的模样,当地人都说,这是凤吉村的靠山,护佑村中世代安稳。

通往外界的公路径只有一条,依着村落边缘蜿蜒而过,是凤吉村人出入山野的唯一通道。数十年的车马、行人反复踩碾,刻满了岁月奔波的痕迹,藏着山野村落的烟火沧桑。村头的路边生着一片青翠的细竹,成了最标志性的村口景致,但凡归乡、远行之人,必先路过这片竹林,看尽这一抹终年不变的青绿。

凤吉村的名字,藏着一段久远的岁月往事。据传唐末乱世,一众乔姓先人背井离乡,辗转千里,一路寻至这片深山腹地。彼时此地荒无人烟,群山环抱,绿水绕村,土地肥沃,地势安稳,是难得的安身之所。见此处山水相宜、最适宜扎根建村、取“凤栖祥瑞、吉庆安宁”的美好意象,繁衍生息,将此地定名凤吉村,一代代传承至今。

村子正中央,坐落着乔家的老宅院。历经数十年风雨洗礼,老屋依旧稳稳伫立,承载着乔家几代人的烟火日常与岁月悲欢。

老屋皆是典型的岭南乡村建筑样式,青砖砌墙,灰瓦铺顶,古朴又厚重。案上摆放着一只粗瓷香炉,瓷色泛着温润的旧光,堂屋正墙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泛黄的红纸,纸上手写乔氏宗亲师位,笔墨早已黯淡,红纸边角微微卷起、发白,历经多年烟火熏染,却依旧端正张贴,守着乔家世代的宗族根脉。

堂屋左侧毗邻的便是灶房,是家中生火做饭、维系三餐的地方。

老屋的前院地面,是青碎石与黄土泥土混合铺就而成,没有水泥的平整光滑,带着山野农家最原始的粗糙质感。院落的墙角位置,栽着几棵蓖麻树,枝叶舒展,绿意盎然,默默生长在小院角落,点缀着朴素的农家小院。

穿过堂屋往后,便是后院,院中空地栽种着一棵老南瓜树,藤蔓肆意蔓延,顺着墙角、地面铺展开来,春夏抽枝长叶、爬藤开花,秋冬结出饱满的南瓜。后院的角落紧挨着后排屋舍,顺势搭建了简易的猪圈,简约朴实,是农家养殖补贴家用的寻常布置。

乔家如今的户主乔立安,是村里勤恳老实的庄稼人。他的手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手背爬满深浅交错的裂口,那是常年握锄头、刨泥土磨出来的痕迹。平日里大多垂着眼,说话声音低沉。三年前,命运猝不及防袭来,他的原配妻子柳氏身患癌症撒手人寰。妻子卧病的那些日子,他夜里常常独自蹲在灶房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着老片烟,烟蒂扔了一地,却很少落泪,所有的悲伤都压在沉默的骨血里。

妻子离世那年,家中只留下年仅几岁的女儿乔美,无人照顾。数年时光转瞬即逝,如今乔美已然十五岁,长成了清秀的少女模样,却始终缺失一份完整的母爱陪伴。

家中没有女主人,偌大的宅院清冷杂乱,琐碎家事无人打理。乔立安身为家中唯一的壮年劳力,每日天不亮就要下地耕耘,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夜操劳田间农事,维系一家人的口粮生计。繁重的农活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精力,归家之后还要照料年幼的女儿,打理繁杂的家务,分身乏术,日日疲于奔命。乔立安的父亲年近七旬,年迈体弱,行动迟缓,平日里只能勉强守在灶前,照看炉火、煮些简单饭菜,根本无力操持全家生计。老人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平日里很少开口,只是坐着的时候,会无意识摩挲手里的旧竹烟杆。一个家缺了女主心骨,便处处透着慌乱与冷清,家中上下急需一位贤惠的女主人撑起门户、料理家事。

看着父女、祖孙三人度日艰难,乔家的本家亲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再三商议之后,便托付邻村热心的李婆,为乔立安撮合一门亲事,寻一位踏实本分的女子续弦持家。李婆是周边十里八乡有名的媒人,热心肠、懂人情,知晓各家底细。她脸上总是挂着笑意,说话嗓门洪亮,一双眼睛看人通透,受乔家所托后,她不辞辛劳,特意徒步赶往数十里外的林家庄,为乔立安寻访合适的亲事。

李婆寻访的女人名唤林秀兰,年岁与乔立安相差无几。她身形偏瘦,肩膀单薄,眉眼柔和,眼角已经有淡淡的细纹,那是常年操劳、生活磋磨留下的印记。一双手布满薄茧,指腹粗糙,是洗衣、喂猪、下地劳作磨出来的。性情温和、吃苦耐劳,是个命途坎坷的苦命人。林秀兰家中姊妹众多,排行第七,家中最小的妹妹早已出嫁他乡,各自安家度日。她自幼身世凄苦,父母早早离世,年少便无双亲庇护,早早独立谋生、操持家事。成年后嫁入别家,奈何命运多舛,丈夫早早离世,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在寡居的日子里,她独自拉扯着四个孩子,一子三女,四个儿女尚且年幼,全都需要她悉心照料,孤儿寡母五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贫拮据,举步维艰。

起初听闻这门亲事,是嫁去乔家做续弦,林秀兰心中满是顾虑与犹豫。她一生命苦,历经丧夫之痛,独自熬过最艰难的寡居岁月,早已看透人情冷暖、世态艰辛。续弦终究不是原配正妻,为人后母,其中的委屈与难处可想而知。听到旁人说起这门婚事的时候,心底始终存有芥蒂,不愿委屈自己,去做别人家的续房妻子。

在听闻旁人说乔立安为人忠厚老实、勤恳能干,一辈子踏实种地、吃苦耐劳,从不偷奸耍滑,是乡里难得的踏实本分男人后,林秀兰沉默了整整三日。这三天里,她夜里辗转难眠,一遍遍看着熟睡的四个孩子,指尖轻轻抚过孩子们单薄的脸颊。她反复思量、权衡利弊,终究是为了四个孩子能有安稳的容身之处、能吃饱穿暖、好好长大,最终点头应允了这门亲事。没有欢喜,只有一份沉甸甸的认命。

迎娶的队伍更是简约至极,无鼓乐喧天,无车马相送,无人送行。孤身半生的林秀兰,最终只带着自己的四个孩子,一子三女,四个年幼的孩子紧紧跟在她身后,便是她全部的送亲队伍,也是她此生所有的牵挂与底气。一家人默默收拾简单行李,辞别故土,踏上去往凤吉村的路途。

这场婚事的喜宴,简陋朴素,毫无铺张,贴合农家最平实的模样。家中只宰杀了一只家养的土鸡,炖上满满一锅家常豆腐,便是宴席上最丰盛的两道硬菜。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满桌佳肴,简简单单的家常菜,足矣招待亲朋。前来赴宴的宾客寥寥无几,只有乔家本家的几位叔伯长辈,以及左右相邻的几户老街坊,人数不多,场面安静,没有盛大的喜庆氛围,平淡又安静。

十五岁的乔美,正值敏感懵懂的年纪。她眉眼清秀,骨子里带着一股执拗,自小依赖生母,母亲走后,心里始终留着一块缺口。大婚当日,她始终躲在烟火缭绕的灶房之中,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不肯走出半步。耳朵听着外面的人声,心里抗拒着这个陌生的继母,不愿接受家庭的变故,心底藏着对生母的思念与对新生活的抵触。温柔的林秀兰察觉到少女的疏离与别扭,她没有贸然上前拉扯,也没有说客套的话,只是轻轻蹲下身,与乔美保持一段距离,温和地递上一块软糯香甜的米糕,用最朴素的善意,主动示好、包容这个抵触自己的继女。乔美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块米糕上,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转身跑开,就那样僵在原地。

新房安置在堂屋左侧的房间,是简单收拾出来的陋室,朴素简陋。斑驳老旧的土墙上,端端正正贴着一张崭新的红双喜字,是整间屋子唯一的喜庆色彩,勉强衬出新婚的氛围。屋内的木床是家中旧物,木质陈旧、样式老式,床架布满岁月磨损的痕迹,唯有床上的帐子是全新的,素净整洁,是这场朴素婚礼里唯一的新物件。

林秀兰的那个樟木箱,被稳稳放置在床尾靠墙的位置。箱子上方整整齐齐叠着两床厚实的棉被,被褥干净整洁。一路奔波、满心坦诚的林秀兰,没有将箱子上锁,坦荡敞亮,毫无防备地将自己全部的身家、全部的过往,尽数交付给了这个全新的家庭,真诚又纯粹。

新婚第一夜,屋外夜色沉沉,山野寂静,稻田里的蛙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填满了整座村庄的夜晚。屋内灯火温柔,氛围安静。乔立安坐在床沿,身体微微侧着,不敢完全看向林秀兰。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腿上的补丁,心底满是愧疚与酸涩,沉默许久,喉结滚动几下,低声吐出一句:

“委屈你了。”

历经半生风雨的林秀兰眼底平静,无半分怨怼,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轻声回道: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简单两句对话,道尽两个苦命人的心酸与期许,也开启了他们相守相伴的烟火余生。

婚后的日子依旧忙碌辛劳,农家四时不闲,春耕时节更是分秒耽误不得。新婚第三天,乔立安便早早起身劳作。天色未亮,晨雾未散,他便扛着农具踏向田间,终日躬身农田,耕耘劳作。清晨披露而出,深夜戴月而归,日日早出晚归,勤恳劳作,用一身力气撑起一家人的生计,从无懈怠、从无抱怨。回到家,浑身沾满泥土,他会在院子角落先拍打掉身上的尘土,才肯走进屋。

命运似乎从未善待这个苦命的女人,婚后仅仅两个月,林秀兰便怀了身孕。

可她从不肯娇气偷懒,即便身体不适,依旧咬牙撑着,日复一日洗衣做饭、打扫庭院、喂鸡喂畜,包揽家中所有琐碎家务,默默操劳,从不喊苦、从不叫累,用柔弱的肩膀撑起全家的烟火日常。有时候干到一半,她会悄悄靠在墙根,稍作喘息,片刻之后又继续手上的活计。

家中的乔家公公,年近七十,性情沉默寡言。自儿媳进门以来,老人始终安静守着自己的方寸天地,极少主动与林秀兰搭话交流,没有苛责、没有刁难,亦没有过多的温情寒暄。他常常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晒干的烟叶,目光淡淡落在林秀兰忙碌的背影上,一切都看在眼里,藏在心底,不言语、不打扰,安静包容。有时手中盯着破旧的报纸,看得专心。

然而,少女乔美的疏离,始终是家中无声的隔阂。

哪怕林秀兰温柔相待、事事包容,真心善待于她,乔美心底依旧执拗别扭,始终不肯开口唤她一声“娘”。林秀兰细心体察少女的心思,默默付出,夜里就着油灯,一针一线,悄悄为乔美亲手缝制了一双崭新的布鞋,针脚细密、做工工整,满是温柔心意。鞋子做好,她放在乔美的床头。乔美收下鞋子,默默穿在脚上,走路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可遇上林秀兰,依旧扭过头,转身便快步跑开,依旧疏离、依旧别扭,始终不肯放下心底的芥蒂。

深夜时分,劳作一天的乔立安踏着夜色归家,屋内油灯微光摇曳,暖黄的灯光落在林秀兰温柔的侧脸上。灯下的她一边做着针线活,指尖穿梭于布料之间,一边轻轻哼着软糯的粤语小曲,曲调轻柔舒缓,温柔动听。乔立安静静看着,一时微微愣住,心底满是意外,随口轻声问道:

“你识字?”

林秀兰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淡淡浅笑,指尖还沾着线头,轻声应答:

“我认识的字不多,只念过几年书,只是年少时记住几首粤语小曲,闲来无事便哼两句。”

寻常对话,平淡温柔,藏着平凡夫妻最质朴的温情。

夜色渐深,油灯微光渐弱,屋内的烟火气息慢慢沉淀。

林秀兰轻轻合上双眼,褪去一日的疲惫与操劳,静静卧于榻上。窗外,屋后小河的流水叮咚潺潺,声声入耳,稻田里的蛙鸣此起彼伏、绵延不绝,晚风穿过庭院,拂过草木,温柔安宁。她抬手轻轻吹灭桌上的油灯,一室归于静谧,乔村的夜晚,伴着流水蛙鸣,安然落幕,静待来日晨光再起、烟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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