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梨雨
一、江南碧莲
江南碧波万顷,清波荡漾,绿荷漂浮,初绽的荷花瓣晶莹剔透,滚动的露珠闪闪发亮。一叶绿舟从不远处轻盈驶入这碧波清池里,舟中的女孩手捧莲花,碎碎念念:“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蘋。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传说每逢天上的星君下凡的时候,伴生碧莲就是他们天定的姻缘。
看这一池碧莲,粉里透白的荷花满枝,女孩肤若凝脂,黛眉皓齿,似芙蓉出水,气韵灵动。“谁是我命中注定的星君?”“我又是谁的伴生碧莲?”
女孩雪白的纱裙飘荡在云雾迷茫的水面,手中的荷叶张开如掌的薄片,尖尖的莲瓣犹似浅紫的梦中探出笑脸,微风中花蕊轻浮。水声清脆如铃轻哼着动人的歌声,撸浆轻摆,水面涟漪潋滟犹如一块无瑕的翡翠。莲花朵朵纷纷踏歌而来,在水面翩翩起舞,一展婀娜曼妙的舞姿。
“阿玛”,女孩身材娇弱,面露愁容。岸边的鄂硕将军骑着高头络缨红鬃马,手握金鞭,被这一幅静雅秀丽的江南水墨画吸引,他策马止行宠溺地望着莲花丛中的乌云珠,满脸惊喜。乌云珠看见父亲,霎时樱桃小嘴露出一行珍珠贝齿,憨态可掬,弃舟登岸。鄂硕将军把女儿抱在怀中,西湖幽静的青石小径上马蹄嘚嘚,父女俩在欢声笑语中缓缓归家。
这位满洲正白旗尊贵的格格,不缠足、不闭锁、能见客、能上街、会骑马、会射箭,豪放、开朗、洒脱,父母疼爱、兄嫂谦让、奴仆害怕,说一不二的姑奶奶。她拥有着她的汉族额娘所不敢想象的自由与壮志。
烟雨朦胧的江南,青砖白墙黛瓦的都督府内院,河泾交错,庭院藕荷飘香。额娘正在厢房里专心的刺绣,额娘的绣艺来自苏州外祖母的嫡传,配上额娘的诗词,多了一番诗情画意的美感。乌云珠自小开始,常常坐在额娘的身边,和额娘一样穿针引线,劈丝作图,缝衣绣花,她的绣品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师傅”乌云珠因昨日贪玩,没有背诵完师傅昨日下课时布置的《礼记.内则》,师傅的戒尺狠狠的落在乌云珠稚嫩的手掌,乌云珠顿时泪珠婆娑,只顾得低头啜泣。
吕师傅指着那幅乌云珠画了三五年的水牛图缓缓说道:“气韵不足,则无论笔力如何娴熟,终究成不了大器。反观你的笔墨,技法已经不成问题了。缺什么呢?你来看:笔锋峻峭,却失之枯涩,在气韵上,过于板滞了,啊!”
乌云珠虚心求教:“师傅,学生也知道气韵要紧,只是捕捉起来似有若无,让人懊恼。”
“要静下心来,哪怕有天大的事情在等着你,你也要先静下心来,把手边的事情处置周全。这条牛还缺两条腿,想办法,快点儿让它跑起来吧。”
“要紧的不在行头,而在气韵,让人出类拔萃的不是外表,是内里的气韵。”不仅是运笔灵妙、潇洒悠闲的画,还有草书、行书、隶书乌云珠也能运笔轻灵、行云流水般信手拈来。
也许乌云珠的美并不足以倾城倾国,但她温婉娴静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才华卓绝和巾帼胆识,以及她心比天高的雄心壮志,来自于吕师傅一点一滴的教导和她长年累月的勤奋刻苦。
乌云珠的才情是一种内心理想的表达,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自信和卓越,是一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睥睨。
乌云珠灵动的星眸藏不住一身的才气,她脱口而出的诗词常常把额娘逗得眉开眼笑。额娘随口一问:“春从何处归,试向溪边问。”乌云珠笑盈盈答道:“岸柳弄娇黄,陇麦回青润。”
常年在外征战的阿玛也取下随身的佩刀和头上的盔甲,陪同妻儿一起加入这诗词大会。每当轮到鄂硕作诗时,他因为无法作答而被罚,驮着乌云珠绕着院子转一圈。
“女孩,别卑微,当你向这个世界低头的时候,不要忘记,你的父亲曾把你举过头顶。”
“冬天从这里夺去的,春天会交还给你。”
父亲的百般宠爱,母亲的悉心教导,让乌云珠才华横溢,弯弯的柳叶嵌入乌云珠的眉眼间,江南浅绿的春色落满西湖十里长堤,留下乌云珠欢乐的童年时光。
笔墨温润的江南,不仅孕育了乌云珠的似水柔情,还把经史子集、琴棋书画毫不吝啬地赠予了这位满洲尊贵的大家闺秀,用她的聪慧去哺育天下苍生。多少年后,贵为皇贵妃的乌云珠临终时仍然不忘师傅的一番教导,托人照顾师傅的饮食起居。
二、梨花绝恋
岁月是一场离别,无论相知还是相守,最后都绝望地走向各自的悲欢离合。
“你知道吗?你走之后,我从不说哀伤,是因为除你之外,这世间已没人能懂我的哀伤。”
承乾宫的春天,花团锦簇、满树繁花,白的像雪,皎洁灿烂,空气里还有股缥缈淡远的花香。梨花淡淡闲情,开得素雅安静纤尘不染。花瓣楚楚飘落如雪,梨花树下的倩影,温婉娴静、楚楚怜人,似一朵洁白素雅的梨花,宛如乌云珠可亲的音容绵绵不绝。
福临再也握不到乌云珠的纤纤玉手,为她续写“悲辛无尽”的悲伤和哀婉。
乌云珠望着即将远行出征的丈夫博果尔,几许陌生而又遥远,当命运之手把她推向这位尊贵的皇家子弟时,乌云珠既无反抗也无欣喜,她平静的与他完婚,平静的做着亲王府里锦衣玉食的福晋。和喜欢舞刀弄枪的将军博果尔相比,乌云珠的诗文才情更像是庭院里娇羞的牡丹花,夫妻两个人的世界格格不入。
福临二婚,新婚之夜,拥抱着雍容华贵的新皇后,却一眼万年,只瞥了一眼墙上的水牛图就落荒而逃。从此画牛的乌云珠,写狂草的乌云珠,吟诗的乌云珠,只要和乌云珠有关的一切都深深烙刻在福临心间,把他搅得寝食难安。这位心性狂躁的大清开国皇帝顺治帝,文韬武略,雄才伟略,却深陷十七八岁的儿女恋情。
乌云珠像一朵皇宫里的解语花,在这寂寞空庭里慰藉福临无处可依的漂泊心灵。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他们一起吟诗作对,互诉衷肠。“大白狂浮客舞剑,小红低唱我吹箫。”白纸翻卷如浪,饱蘸浓墨,福临飞笔纵横,如流水般写下一幅对联。乌云珠狂草如剑,落笔写跋:“上联英雄气,下联儿女情。人之所以为人也,用得其中为圣道。”人生得一知己,吾之幸也。
皇家后宫美女如云,福临幸运地遇到了乌云珠,他们情投意合、知情识趣,互为彼此的知己。
爱似梨花,生死别过。梨花落尽千年,只是上苍最不舍得成全。
“一口气不来,去何处安身立命?”
“去山水间,去山水间,去山水间。”
承乾宫里,福临无数次小脚跑回的深夜,将伴随着乌云珠的离逝跌入万丈深渊。寒冬里温暖的夜一去不复返。乌云珠太累了,累到只是想躺一躺。福临太疲惫了,疲惫到想寻一方清净的山水间与乌云珠朝朝暮暮,过着寻常布衣老百姓的夫妻生活。
乌云珠懂事地守在福临的身边,懂事到令人心疼。晨起问安,晚归问暖。皇宫里的老幼尊卑,耗尽了这个聪慧女人的所有精力,对太皇太后的衣食住行无一不是亲力亲为。她温良恭俭让,对于福临的独宠,既感幸福快乐,又倍加小心翼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如履薄冰。福临望着乌云珠眼眸里闪光的泪水,思念是幸福的一叶扁舟,烈火般炽热的爱恋着,爱着,深爱着,深深依恋着。
“额娘”乌云珠温顺地低头,聆听孝庄太后的训斥。
从江南温润的诗书里走来的乌云珠,又几许经历过金戈铁马的血雨腥风。而草原英雄成吉思汗的后代,一代孝庄文皇后,却是踏着这冰冷的战争,一路走来,从白雪冰封的盛京到北京城里的紫禁城,一次次战火里她能仰靠的就是草原蒙古强悍的铁骑和八旗的百万雄师,她从努尔哈赤的手中接过玺印,到和皇太极一起南征北战征服四方劲敌,再到孤身一人带着年幼的福临入关,几乎参与了清朝前期的战争和政治动乱。但她是草原福星大玉儿,身上流着和成吉思汗一样强悍的血液,那种端倪天下的胸襟和锐利卓越的政治家见识。
福临所抗拒的恰恰是保护着他的这些看似野蛮落后的这股武力,他向往的是汉家美好的诗书礼乐。书中无瑕而,大道同心佛。当爱已成往事,万念俱灰的福临只向佛心求悲欢。
福临和乌云珠在天下未定江山飘摇的皇宫里,过早地憧憬着江南的文化盛宴,他们热爱着文化,一场悲剧也是一场革命,推动着后来康乾盛世的文化繁荣,也为中华民族几千年的灿烂文化献出了他们如梨花般短暂的一生。
三、再世情缘
三百年后,承乾宫的梨花树下,乌云珠拿着扫帚静静地扫落叶。
落叶与花瓣太多,一双手早已冒出大大小小的水泡,乌云珠只是低头轻轻一声叹息,福临的一颗心仿佛坠入了深渊。福临遥遥望着乌云珠温柔低垂的眼睑,只觉得好像在哪儿遇见过。
等的太久,太平洋的热带季风还未吹起,福临有点迫不及待,想早点结束加班,想早点回到乌云珠身边。
茫茫人海,福临幸运地遇见了前世的恋人,幸运的在今生重逢。
寻寻觅觅,乌云珠或许藏在书中的某一页,或许躲在角落里孤苦伶仃地绝望着,或许仅仅只是拿着扫帚静静的悲伤着。但不可否认,福临拼尽一生寻找的爱人就是乌云珠。
乌云珠没有倾国倾城的容颜,甚至早就变换了身份,但相爱的人还是相爱着。
一树梨花一承乾,梨花如雨飘落千年,点点滴滴都似泪,乌云珠只是在梨花树下等了一世又一世,春已尽,而福临始终没有归来,梨花别却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