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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传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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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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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椒、酒与倾诉欲望

秋深了,气温不断地降,树叶落了一地又一地。

菜圃里,萝卜白菜青青白白地长好了,雪里蕻在等待着一场更浓烈的秋霜,藤上还挂着几个厚皮厚脸的老南瓜。曾经以株的姿态站立过的,茄子西红柿早早地就偃旗息鼓了,放眼望去,只剩下了一畦秋椒。

说是秋椒,倒不是秋天栽种的,而是春天。经历了春夏秋三季,还能挺得到初冬,没见过生长期这么长的菜蔬了。秋椒有青有红,个头都不甚大,从灰绿色的叶子下探出头来。本想着一场秋霜两场秋霜后,它就该蔫了,但是它没有,它还在生长。等到菜地要腾茬了,把植株连根拔起,随随便便堆放起来,月余之后也还是坚坚挺挺的——它还在以一种隐秘的方式生长。

秋风秋霜结成的秋椒的确辣,但是它不辣口,不辣喉,不辣心,而是辣你的精气神。

美食作家古清生喜爱秋椒小烧,他写道:

“秋椒小烧肉,是动植物两味的组合,猪肉尤香,此香是从韧质的肉纤维中释放出来的,肉表有些秋椒的青味,辣味,酱味以及姜蒜之味,干鲜之香融合。小秋椒,有肉香融入,咸鲜香辣,香馥悠久,小日子的闲适与自得,就在此间获得。”

自称为“食肉族”的古清生,除了尝到了种种食材之味,还品到了生活的“闲适与自得”,他算是个知味者了。

老友李兄跟我讲过他的一次经历。那时他工作在乡下,还是单身汉。一个秋日,十年未见的故人来了。仓促间,没有什么东西待客下酒,惟有阶前一堆放了几天的秋椒株,便掸去秋露,摘出一掐,炒了一碗秋椒鸡蛋,别无其他菜蔬,更不用说鱼肉了。来客定是知己,能够理解主人的窘迫,主人定是坦然,能够以秋椒待客。

李兄感慨地说,那次相聚最是难忘。可以想象,他们话旧的间隙,伸筷夹菜的频率与情谊的浓淡就成了正比。此时,面前已不是一碗秋椒,而是一碗烟火,十年离情。双方都是无泪可流的中年,边聊着往事和兄弟感情,边频频举盏投箸,以快感打压痛感,以痛感刺激快感,直至痛与快纠纠缠缠,已分得不甚清了,两味叠加,放大了痛与快。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一别以后,所有的悲欢与哀乐,种种沧桑与不堪,早已拥挤到喉头,就等着一碗秋椒一杯薄酒逗引而出,讲与老朋友听。此时此刻,没有滴窗夜雨,也没有南归寒雁,只秋椒一碗薄酒一杯足矣。

他讲给我听时,脸色潮红,眼中隐隐有些泪意。

一次相聚,一场倾诉,真是令人神往啊。

不聚又怎可倾诉呢?

《世说新语》载:“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高人逸士不必盘中有秋椒,但是催生倾吐欲望的东西与秋椒相似——酒。夜间,一场南方的雪悄然而至,惊醒了沉睡的古人,他马上“开室命酌酒”。环顾四望,天地皎然,只可惜无人与他共同品评美酒,欣赏夜雪,一诉衷情。此时,有一种欲望强烈地诱引着王徽之去见一见远隔一湖的戴安道。渡过一片雪湖,等到了湖的对岸,他又折返回来了。他本来想向戴安道倾诉什么呢?读一读左太冲的《招隐诗》 就可以知道了。但是,在见戴之前,一片雪湖,一个雪夜,已完完全全容纳了他的一腔倾诉,所以,兴尽而返,不必见戴。

生活于晋代的王徽之,与秋椒缘悭千年,但是他有酒。酒,迷人的饮品,不爱者觉得它辛辣,喜爱者觉得他甘醇,这是一种错觉,但是它与秋椒一样,最适合抚慰孤寂之人的味蕾和灵魂。那个时代要是有秋椒,我想王徽之一定会以之佐酒来寄托情怀的。

秋椒不复杂,食用也不复杂。秋椒炒来吃,只需简单地加入油盐。其实它能有什么味呢?除了直率的辣以外,更多的就是潜隐的清苦罢了。这种清苦,类似屈原的味道,陶渊明的味道,林黛玉的味道,但有人就是迷恋这种清而苦的味觉体验。

一场一场秋霜秋露秋风秋雨,把秋椒冲冲涮涮煸煸炒炒,秋椒中岁月的味道早已不辣不炝,不燥不戾。

而谁的人生不是几度秋凉?谁又没有想要言说的人生况味?试一试秋椒下酒吧,一口下去,忘却了虚名假利,一口下去,再没了痴心妄想……一口下去,不见了江山烟雨,一口下去,淘尽了俗世红尘……

谨以此文,致我们可敬的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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