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读1:动机很纯
陶渊明进入官场的动机,并不是施展管理社会的才干,也不是匡时济世、扶危济困,更不是报效明主的知遇之恩,而仅仅是解决生计问题,包括满足个人饮酒的嗜好,当然,还有个狡黠的小心思——“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这个结论很残酷,很现实,有点对不起“高大上”,但是却很“纯”。
碎读2:君子品性
在解释自免去职的原因时,陶渊明强调了“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这一根本原因,也阐明了“饥冻虽切,违己交病”这一重要原因,更写到了“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这一直接原因,但就是没有提及骄横跋扈的督邮的无礼羞辱。其实,他萌发解绶念头的最直接原因就是督邮,因为他一来,陶渊明就要面临知识分子斯文扫地的风险。
《史记·李将军列传》载:“(李广)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闲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后韩将军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
与李广相比,陶渊明多了份真君子该有的“无故加之而不怒”的宽容品性。
碎读3:进入殿堂
陶渊明弃官归田是一个重要事件,也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自此而始,中国官场上少了一个无为的官吏,山水田园中却多了一个高洁的隐士;自此而始,隐逸文学进入了文学殿堂,并占有了一席重要之地。
碎读4:弃儒归道
陶渊明弃官归田,就是放弃了儒学精神赋予他的责任、道义和价值担当,改而开启道家倡导的顺其自然、淡泊名利、完善自我的人生方式。
碎读5:诗意人生
陶渊明弃官归田,为之后的封建士大夫在庙堂宦海之外构建了一个富于诗意的生活场所。在那里,他们不再依附政治强权;在那里,他们的腰杆才可以挺得更直;在那里,他们躯体瘦了,但精神却日益丰满。
碎读6:心灵不荒——田园将芜胡不归?
表面上写“田园将芜”,实则写“心灵”将芜。田园不能荒芜,心灵更不能荒芜。
田园荒芜了,还可以打理;心灵荒芜了,万劫不复!
碎读7:明悟省知——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论语·微子》载:“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如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矣。”
楚狂接舆规劝孔子远离政治,但孔子“执迷不悟”。陶渊明反用斯语,表明自己对过去的明悟,对未来的省知。
苏东坡在黄州实现了个人思想、情怀的突围,从此,他豁达、洒脱、乐观;陶渊明在彭泽实现了个人思想、情怀的突围,从此,他自由、快乐、圆满。
碎读8:只论是非——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论语·公冶长》载:“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孔子直接反对季文子的“三思而行”的主张,而认为“思”个一两次就行了。
“迷途”即“尘网”,“误入尘网中,一去三十年”,这是多么痛的领悟啊!对于去与就,陶渊明此时已不再“三思而行”,不再作利害判断,而只作是非判断——彻底否定过去,重新规划未来。
碎读9:迷途问津——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论语·微子》中有一则故事: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欤?”曰:“是也。”曰:“是知津矣。”
在此时的陶渊明看来,孔子知津而不知行,是要执意身处迷途;自己不知路而问路,是要坚决摆脱“迷途”,奔向自己真正需要的“前路”。
碎读10:互为因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
“傲”是傲骨,而不是傲气。此傲骨,可以与政治强权相颉颃。有此傲骨,虽身处“容膝”之地,内心也会安然恬适。当然,也正是因为他身处“容膝”之地却能“安”,才会有无需依附无所畏惧的傲骨。
由此看来,“傲”与“安”恰恰互为因果——有傲才可安,能安才会傲。
碎读11:心灵丰盈——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
无需高天大地,陶渊明只在方寸小园中随意漫步,便可自得一份闲适情趣;虽也开了道门,却总是紧紧地关闭,他从不需要人来拜访,也不希望人来打扰,内心也绝不会寂寞孤独,因为他的心灵是真正丰盈的。
杜工部的“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则刻意透露了他的落落寡欢——他还只是一个对“围城”恋恋不舍的世俗之人。
就生活情趣而言,两人相比,高下立判!
碎读12:孰对孰错——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
世事从没有对与错之分,陶渊明只是不适应。其实,尘世也不适应他,他与尘世互不相容。他归隐,并不妨碍别人在世间继续闹腾。
从此,两个世界,冰是冰,火是火。他不需要尘世的功名利禄,尘世也不需要他粉饰太平。
碎读13:人生如寄——寓形宇内复几时?
孔子感叹完“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后,一转身便拈笔勤书,真正地不舍昼夜;曹操感叹完“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后,一转身便学周公而握发吐哺,希求贤才;苏东坡感叹完“人生如梦”后,一转身便继续为民父母,继续宴游玩赏。而陶渊明感叹完“寓形宇内复几时”后,已是去留无意,修短随化。
孔子们没错,陶渊明也没错。
人生如寄!他们都是宽广苍茫大海上的一粒粟,只不过有的粟顺流随波,有的粟在汹涌波涛中偶尔翻了个身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