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老军
下雪了。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竟这么大。活了一大把岁数,我还没经过这么大的雪呢。
钥匙放在桌上,桌子摆在草厅里,草厅里燃着柴火,柴火旁边坐着我。穿过破窗户,我可以看到马草堆,周遭的黄土墙,两扇大门,和推门而进的两个人。后面那个面孔陌生的汉子,当是林教头——他脸上的刺字很醒目,凌乱的长发也遮掩不住。
林教头不像差拔,他很温和,哪怕对我这么个老家伙。所以交割的时候,我给他分付得很细,哪是哪儿的钥匙,仓廒内的官司封记有什么用处,草料都有多少堆,每月的常例钱怎么取觅……他不住地点头,听得很仔细,记得也很认真,看来真是个用心的人。
只可惜,有些事情是不能分付的,就像江湖险恶,前路皆不可卜知。
临了,我对他说:“火盆、锅子、碗、碟,都借与你。”
林冲忙拱手,却又一愣:“借与我?”转而又说:“天王堂内,我也有在那里,你要便拿了去。”
我不言语,也不想言语。
从远离江湖,避居于此的那一天,我的心就死了。
但是一想到林教头他……我还是不顾差拔的嘟囔,向东指了指:“你若买酒吃时,只出草场投东大路去,三二里便有市井。”
我知道,那里住着几户人家,万一……
我也只能如此了,但愿他在此处能住得久一些吧。
2. 我是酒家
有人揭帘进店。
我一眼便认出了那只周身泛着紫红色光泽的酒葫芦。
他还真的来了。
“即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天气寒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
丢开了刀剑后,我只把精力用在了这酒肉上了。酒肉的香味,有时恰恰可以盖住杀气。
我对我的酒肉十分自信。
酒是上好的米酒,陈了好些年,前年嫁女儿的时候,起出来一批,剩下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肉当然也是好肉,婆娘精心卤的,又在瓮里浸了一夜,此时味已浓了。
摆上桌后,他道了谢,便端起热酒,一仰脖,倒进口中,又夹起几片牛肉,大嚼起来,燕颔虎须一起上下抖动。
他吃喝之态如此安然,看来,他真的没有戒心。
没有办法,连老军都没有办法。
有一个江湖,他必须亲自去趟一趟。我能做的,就是让他痛痛快快地饱餐一顿。
没承想,吃饱喝足后,他又让把酒葫芦灌满,还讨了两块牛肉,说是回去御寒。
看着他在大雪中渐渐远去的背影,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林教头,但愿他有能耐躲过这一劫。
3.我是老庄客
午间庄上来了人,说是他今晚要打这里过去。
烧旺了炉火,烫滚了酒,且等着吧。
远处,呼呼作响,不知是风声,还是火声,又听到庄邻们在大声喊救火。不用管这些,我接到的任务只有一个。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大汉闯了进来。借了火光,我能清楚地看到你扭曲变形的面孔,还有手里提的那杆长枪,枪尖上血光隐隐。
我知道,你就是林教头了。
火热,你自烤吧;酒香,你是沾不得的,我们要自己喝了御寒的。
是的,你能耐大,你武艺高,你只管把众人打散,你将美酒尽情痛饮,但你应该知道,酒喝多了是要醉的,别人的陷阱,在你醉了之前已然张开。
你喊也没用,你力气再大也是挣脱不了软索的,吊起来,打一顿,你是躲不过的。
我们根本没打算要你的命,这一次只是一个教训,但不代表你以后每一次都能安然脱险。
江湖的凶险,绝不仅仅是刀光剑影,绝不仅仅是面对面的捉对厮杀,还有不起眼的暗算,多端的诡计,看不见的阴谋,有时,慈眉善目的人会瞬间变成凶煞恶魔,有时,最亲的人反而是伤害你最深的人。
柴大官人这话说得真好!
林教头,但愿你今生懂得。
4.我是林冲
往后的几十年里,每每漏尽更深,我总会想起这场惊心动魄的大雪。
告别了天王堂,转来到草料场。有了柴大官人的关照,草料场应为我的长居之地了。这里太破烂了,等天晴,要唤泥水匠来修理一番的。我甚至想,待安排妥当了,定要将娘子接来,同她一起过光阴,免得她在东京城里孤单受罪。这里虽然简陋了些,可是我们都明白,哪里有了女人,哪里就有了家的样子,就有了温暖。
怎奈晚来天雪,饥寒难耐,我便细细地收拾了——“去包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
往市井的路中,四顾茫然。雪团不断扑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疼,有一瞬间,我甚至想起了娘子,她在东京城里独自过生活,肯定栖惶得很,我只祈祷她能够安安稳稳,等着我去接她前来。
小酒店里,酒家竟一眼就认出了老军的酒葫芦。我心中一暖,觉得与这个僻远之地有了一丝关联,自己就不再是无根之木了。让我更没想到的,是这个小地方竟能酿出这么好的酒来,牛肉卤得也不错,两样味道都很正。热热的酒一碗入喉,胸中顿时激荡起阵阵酣畅,夹几片厚厚的肉,闭上眼咀嚼起来,牛肉的纹路与口腔不断厮磨,一切的不快与失意便渐渐地弭散了。临行前,我满满地灌了一葫芦酒,怀中还揣着几块牛肉,以抵过这个难眠之夜。
怎料到,世间本是情谊重,却遭践踏如草芥。
不承想,江湖险远不可涉,人不觅祸祸自来。
没奈何,奸邪一朝露尖齿,只为噬尽血与肉。
待看我,枪搠刀剜四飞溅,魑魅转瞬上灵台。
长枪拄地,我颓然而立。此时,葫芦里的酒已冷透,但是,我的心比酒还冷十分。回首一瞥,朔风扬雪击面,任谁也看不见我面颊上长长的两行血泪。
多少年以后,梁山月夜,悲风低吟,我突然明白了,那场风雪之后,注定我今生要亏欠娘子一个温暖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