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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传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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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5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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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菜滚豆腐

电视剧《天下粮仓》中,小官吏王干炬咸菜滚豆腐下酒那一段,真是太招人喜欢了。

官府粮仓内,炉火烧得红旺旺的,舔着铁锅。王干炬一手托起豆腐,一手持短刀,将豆腐切成块儿,下入到锅中。锅里的热浪上下翻滚,豆腐、咸菜起伏不休,一股热乎劲儿,仿佛穿透了屏幕,让人直咽口水。

王干炬一边吃喝,一边摇头晃脑地唱着“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那点自得之意,全都爬上眼角眉梢了。

我相信,不同年龄段的男人看了,都必然会心一笑,甚至会一遍又一遍地复习、揣摩这个片段。

王干炬是贪墨还是清廉,这点姑且不去论,单说他的咸菜滚豆腐。相较于大鱼大肉,咸菜豆腐极易获得,做起来也方便,只需在锅里滚上一阵子就成了。一个人,一壶酒,一道菜,个中滋味,必定远甚鲍翅参肚琼浆玉液。

这一锅咸菜滚豆腐的魅力,恐怕就在于它是皇权欲得之而不得之物,可对王干炬来讲,它就是无上之珍品。

豆腐向来不登大雅之堂。而登上大雅之堂的豆腐,还叫豆腐吗?

淮扬菜中有一道菜品,叫文思豆腐,是一个和尚创制的,后来走出了寺院庵堂,进入尘世江湖中。其制作过程特别繁复,用料十分讲究,还极其考验刀工,那吃的就不是豆腐了,更不是真味,而是谱,是排场。

古人爱吃豆腐,且留下了文字记录,让我们知晓了很有意思的缘由。

有一首明诗,叫《咏菽乳》,其中有这样几句:

霍霍磨昆吾,白玉大片裁。

烹煎适吾口,不畏老齿摧。

蒸豚亦何为,人乳圣所哀。

万钱同一饱,斯言匪俳诙。

老头子磨快了刀(切豆腐需用快刀吗?我看王干炬的刀就不快),把豆腐切成一大片一大片的,像白玉一般。这东西不管怎么做,都软乎,特别适合老人吃,因为人一老,牙口就不行了。有了豆腐,还要珍馐美馔干什么呢?不管花多少钱,不就图个饱吗?

这个老头子,说得还真在理,通透!

还有一组清诗,叫《豆腐诗二首》,其一中有句云:

味异鸡豚偏不俗,气含蔬笋亦何嫌。

真是个穷措大,都吃上豆腐了,还偏要说“不俗”,认为豆腐有菜蔬和竹笋的气质,不叫人嫌弃。

其二中有句云:

软骨尔偏谐世味,清虚我欲谢时珍。

不愁饱食令人重,何肉终渐累此身。

口感软滑、滋味清虚的豆腐,让穷酸文人连珍馐都不想吃了。更何况,豆腐不像大鱼大肉那样味厚,吃了叫人有肥胖之虞。

我也爱吃豆腐,尤其是咸菜滚豆腐。

这菜虽然做起来简单,但不代表不讲究。

豆腐。超市里的豆腐大多是工业化批量生产的,轻易吃不得。小区门口老太婆的豆腐是纯手工的,但估计磨豆子的水不好,也不能勉强自己。四中路路边摆摊的老大姐的豆腐,味道纯正,没什么杂味儿,但你要买一斤,她会给你切一斤半,强行推销。这条路上有一个门面,叫东北芦记豆腐的,他家的豆腐最好。卖豆腐的小老头很逗,跟谁都不见外,逮谁跟谁耍贫嘴,他老婆子总数落他。

他们的豆腐品质好归好,就是含水太多,这就有点儿不像话了。有时我会拿过豆腐刀来,在袋子底儿戳几个小窟窿,让水渗出来。

卖豆腐的还奇怪:人家都爱吃嫩豆腐!

我说,不!我跟他们不一样!

当然,也可以包上细纱布,用重物压上一阵子,水出得更快。豆腐得干一点儿,这可有讲究,干一点儿,豆腐才能吸收更多的汤汁儿。

我才不用刀去切豆腐呢,我用手掰开,掰得乱七八糟的才好,也是为了多吸收汤汁儿。

咸菜。本地的老腌咸菜就行,腌萝卜片儿,腌萝卜缨子,腌苏州青,但要多淘洗几遍,老奶奶腌咸菜都舍得下盐,齁咸。

腌大头菜也可以,可是它最适宜的吃法,还是和辣椒一起炒,吃饼喝稀饭。

腌莴苣,夏季里脆生生的鲜莴苣盐腌后晒干,煮了还是脆生生的,谁能想到啊?

腌洋姜太细腻了,不耐长时间煮,吃它,捱不了多少闲光阴。

我吃着最可口的,还是腌雪里蕻。秋霜打过的雪里蕻,粗盐腌渍后的雪里蕻,清水漂洗过的雪里蕻,青涩味浅了,煮得久了,还有韧劲儿,耐嚼。

不管什么咸菜,都是让锅里有底味儿。

咸菜滚豆腐最好在冷天吃,天要冷,身上要冷,腹内也要冷。

不冷,吃个什么劲儿?

锅烧干了,放一点油,荤油素油都行。油热下葱花姜末炝锅,再放入切得细细碎碎的咸菜段儿。切记,一定要用小火,慢慢煸去咸菜中的水分和残存的青涩味儿,直到干香味儿出来了,才可以冲入开水,再放豆腐下锅。这时节,要转大火,一直敞着锅,让豆腐、咸菜可劲儿地翻滚,滚上千滚万滚才好吃呢。

你看,就是这么简单。但是奇了怪了,这两种食材煮在一起,复合味却很厚,很浓。又累又冷的人,抿一口酒,再吃一块滚烫多汁儿的豆腐,那滋味,别提多美了。

大酒店里有一道南方菜品,叫鱼头捞饭,淮扬菜也叫鱼头泡饭。鱼头炖得稀烂,汤汁黏稠,和热米饭拌在一起吃,味道着实不赖。

咸菜滚豆腐的汤汁也可泡饭。汤汁要热,米饭也要热,舀几勺,拌一点米饭,吃完再拌,拌完再吃。嘿!比鱼头捞饭一点儿也不差!

就这样,酒慢慢地喝,菜慢慢地吃,直至杯盘狼藉,人已颓然……

其实,想一想就会明白,小官吏王干炬心里应该有个小算盘,那就是他认为粮仓里的粮食与账本上的数目字没有出入,做官的就可以自安了。那个粮仓就是王干炬最大的天地,小火炉上翻滚的咸菜豆腐就是他最高的享受。除此之外,很难看出他还有什么非分之想。

升斗小民能图个什么?

在不忙不闲的日子里,吃一点不咸不淡的小食,抿一口不呛不辣的酒,温一温身子,暖一暖肚腹,想一些有用没用的事,不就很好吗?

图的,就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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