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城西有一座湖。
一座多孔石拱桥牵挽起一条长堤,这条长堤把湖一切为二,于是,这座湖就分成了南湖和北湖,名叫西双湖。
我从来没有机会从某一个角度完整地察看这座湖,也从来没有机会从某一个高度俯视这座湖,所以,我无法描述它的完整形状,也无法形容它到底像个什么。
而一些摄影爱好者总能找到绝佳的角度,选景,构图,抓取最佳的曝光时机,拍出一堆色彩绚丽的图片,去参展,去获奖。也有一些文学爱好者,也能够借助自己擅长的文学与文化知识,给湖中的各处景点取名字,但是总会中西不分,给人一种华洋杂处的感觉。还有人诌几句平仄不清、韵脚错乱、空洞抽象的诗词,写几篇文不从字不顺、面目不甚可亲的文章,去吹嘘,去粉饰。
历史很吝啬,它没有给这座湖什么机会,让它均沾文化的雨露,哪怕沾上一星半点儿。所以,这里没有苏轼陆游白乐天,没有小小淑真王朝云。从这里掬起的一捧水只是一捧水,扯过的一条柳只是一条柳,挽住的一片云也只是一片云,隆起的一个土堆也只是一个土堆,这里没有诗词歌赋,没有琴瑟管弦,没有吹拉弹唱,没有诗酒风流。
它们都到哪儿去了呢?
朱自清追求清瘦,他早早地就到扬州游赏瘦西湖去了,他的生命时间线就跟这座湖没有办法相交了,这是朱自清的不幸;徐则臣只关心一条古老而遥远的运河,和域外景致,这是年轻的徐则臣不懂风情。估计再过一些年,才会有一些文人雅事与这座湖产生关联,或有好事者才能够从光阴的缝隙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证明一些文化名人与这座湖割不断理还乱,仿佛找到了一些铁证,能证明他们与某一个刑事案件有摆脱不了的干系。
湖边有一座塔,钢筋水泥框架与有机玻璃幕墙,是典型的工业时代建筑特色。造型不美观,用料不古雅,与这座湖的文化定位不相协调。这肯定是当初哪一任执政者先拍了脑袋后拍了屁股确定的方案,估计这也是当下的民之父母最尴尬、着急和发愁的事儿。
其实,保持一座湖清清白白的样子就行。你就让它自由地生长,野蛮地生长,不羁地生长,你就尊重它的命途方向与行走路径,接受它的旁逸斜出与枝枝杈杈,允许它的形状变换和水位高低,那该有多好啊!
清清白白生长的湖是野湖,野湖有野趣,白苇青荷红菱,游鱼凫雁飞鸟,一样都不缺,一样也不多,那就是美。只要你美,就不用自己去涂脂抹粉梳妆打扮,而自有人去描摹,描摹的人和事,都注定会成为一段挥之不去的风流。
当然,这座湖跟其他地方的风景一样,都摆脱不了摊贩聚焦与网红骚扰的境遇。这里也充斥着稀奇古怪的商品兜售、丑态百出的搔首弄姿和低俗夸张的卖力表演。这些,只与金钱有关,而与文化绝对无关!
这座湖的宁谧与清净已被逼到了角落里,退无可退。
这还是说明了一个道理:时间,只有时间才能赋予一座湖以文化的深刻,硬贴是贴不上去的,想扒拉下来却很轻松。
贰
我的脚步,曾经把我牢牢地拴在湖四周及中间的堤岸上,我用脚步丈量湖堤的长度和光阴的长度,最后我发现,它们都不及一个人的心思深长。
我熟悉湖里的每一滴水。
一条十七孔石拱桥把南湖北湖连成一体,让这座湖的体量大到足以自我净化。无数滴水汇聚在一起,就是一座湛蓝的湖。湖水蓝,蓝得晶莹;湖水蓝,蓝得透彻;湖水蓝,蓝得诱人;湖水蓝,蓝得叫人心疼。
只要没有外来的污浊秽杂,它就可以一直湛蓝晶莹透彻下去,一直诱人,一直叫人心疼。
湖里偶尔露出水面的鱼,会笑着跟我打招呼,轻浅的水波纹就是它们的笑声和呼喊声。在湖面上漫步的水鸟会议论我,关心我的冷暖,它们也想从我脚步的缓急与步幅的大小中揣测我最近的心情与身体状况。水草与荷叶抬手向我招摇,还暗送秋波,但我不愿搭理它们,因为它们向每一个经过的人都抬手招摇暗送秋波。芦苇挺直了腰杆,要跟我较量迎风而不倒的本领高低。我笑一笑,向它摆了摆手。跟一棵纤细的芦苇比蛮力,我会不好意思的,但又转念一想,我僵硬的身躯,怎能跟它柔韧的腰杆相比?从它自信的神情来判断,我冲它摆手才是明智之举。
我可以驻足湖边,临水自照,也可以保持一段距离,矫视远观。总之,我得自在它得闲。
我还熟悉湖边的每一棵草,湖堤上的每一株树。
湖的南堤两侧,生长着一株株粗壮高大的法桐,法桐主干很粗大,树冠覆盖面极广,站在树下,想看清树梢有很大的难度。我因这些法桐而欣喜、感叹,是它们让一座平躺的湖有了耸立的气势,是它们让人看到了凝固的时间。当然,不要去搞一些彩绘、挂灯笼这样的小把戏,这样只会消解时间的意义,徒增浮躁、喧嚣和肤浅;也不要试图封堵病虫作祟或其他外伤形成的树洞,因为那里可以藏下光阴的故事,和一些不能安放到别的地方的秘密。
从总体上来讲,这些法桐生长得体面而有尊严,它们没有去讨好迎合别人,讨好迎合是人才会做的事。它们没有因为我春天不去就不发芽了,也没有因为我秋天不去就不落叶了。春华夏繁秋陨冬清,这是它们早就确定好了的生命节奏,别人左右不了,更改变不了。
如果行经中堤,我会看到北湖那里有一片林子。我曾经在深秋的早晨遥望那片林子,看到白雾端居林巅,一群阵势盛大的白鹤四处盘旋,恣意鸣叫。我没有涉足那片林子,只是远距离地观望,我宁愿保留一份神秘。神秘是奢侈品,能把这份奢侈品留给林子和白鹤,这是对它们最大的尊重。
北堤堤下,长着各种各样的树和草,树是杂树,草是杂草。春天,我会尝试分辨树和草的种属,判断它们的药食价值。某一年浅冬时分,在一众杂树中,我竟分辨出了一种叫乌桕的树,我很吃惊。这种树的叶子全然凋零,所以留在枝头的果子分外突出,但果子是碎碎的,果皮脱落了,只剩下籽实,就这样一粒一粒地站在细细的枝条上,像从天上落下的小小星子,而树的遥远的背景就是碧蓝清澈的天空。我久久凝望,像凝望一个梦境,不愿意回到现实中来。而能在这个梦境里待上一阵子,就会有脱胎换骨之感。
从这座湖中,我得到了湖之外所得不到的东西。所以,你得知道亲临一座湖的动机是什么——散心、运动、赏景、欢聚、偶遇?你追求什么——清静、健康、欢娱、热闹、情缘?
在这里,你什么都能得到,但也有可能你什么都得不到。
叁
听人说,这座湖每年都要收纳几条人命,仿佛是上天给它分配了指标。
它绝对没有想到,它要容纳一些不幸的、不安的、慌乱的和不屈的亡魂。
湖很心痛,湖觉得生命是宝贵的,人不应该轻易地放弃活着的权利。
但是湖想,我得理解他们,多替他们着想。
湖想,他们一定是承受着最难承受的苦难,一定是经历了再也无需经历的躁动,一定是蒙受了除死亡之外别无他法洗白的冤屈,一定是遭遇了太多的尘世的兵荒马乱,一定是罹患了无可救药的疾病,一定是被一场披着风花雪月的外衣名为爱情的谎言伤害到余生不可恋,他们才有这么大的勇气敢于奔赴清流。
湖又想,人世间的事他们想不明白,他们就换一种方式去理解,换一个地方去理解吧,或许这样,他们就能给自己一个最好的交待。这个世界不接纳他们,他们认输了,他们就找一个可以接纳他们的世界。他们找一片水,就是要把自己渡到另一个世界。
湖还想,其实还是可以有其他的途径和方式的,只要他愿意,只要他有超过死亡的勇敢。有人不是说过嘛,连死亡都不害怕,还害怕活着?
但是,湖没有办法跟人说得明白。在湖看来,人是最难沟通的物类。
即便这样,湖还是祝愿他们早登仙界。
肆
这是一座单纯的湖,也是一座复杂的湖。
它单纯,是它想保持单纯,它复杂,是人们让它复杂。
这座人工湖自诞生以来就难以自主选择命运,难以决定自己与人类相处的方式。当初开挖这座湖的人们,赋予它的最原初的使命是灌溉,经过自然与人力的改造,它现在还具有旅游观光休闲运动的功能,而以后,人们肯定还会重新塑造、深度刻画这座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