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硬面条?软面条?
面条的形态有两个极端,硬和软。
硬,是一种霸气,是一种挑战,它挑战食客,食客也在挑战它。
有的人,似乎牙口可以嚼得了钢丝,肠胃可以消化得了土石,吃面,当然要吃硬一些的。水刚滚开一两次,便迅疾地把面条捞出来,有时还要过凉,这样的面条,才会更有嚼劲儿,吃下去,才有征服感。
但是,这不一定是面条的常态。
当面条放下了所有的傲岸与不驯,以一种极其柔软的姿态出现,这样的面条最善解人意,它能滋养人,能抚慰人。
二、无锡那一碗面
到无锡的第一晚,亦生亦友的兆力选在日航酒店宴请我。
酒席正式开始前,照例要上一道开胃的小食,这是上点档次的饭店都有的一贯环节。普通一点的,有汤啊,粥啊,规格再高一些的,会有鱼翅羹、鲍鱼羹,等等。
此次不同,上来一道很陌生的小食。小小的一碗,汤不是汤,面不是面,菜不是菜,肉不是肉,看起来食材很多,但特征已不鲜明,也不清爽,每种食材的色和形都隐没起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成为混沌的一体了。
尝了一口后,感觉到的不是筋道,不是柔韧,而是滑腴,绵软,各种味儿都有,但所有的味儿都是淡淡的,若有而无,若无而有。
我问服务员这是什么?
服务员用十分标准的普通话告诉我:烂糊面。
江南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嫩嫩的,本来很脆生的字眼,也教她吐纳得没筋没骨的,如果用吴侬软语来答话,想来能把人活活酥倒。
这碗温吞的烂糊面,让我这个异乡人的心里开出了一株新奇的花,烂糊面全都下肚,一直到整个儿酒席结束,这株花依然盛开,娇艳无比。
就一场酒席而言,这道烂糊面肯定不是主角,可是它最先出场,等到食客一番酒酣耳热之后,它可能就被遗忘了,即使席间有人提及,也仅仅是点到为止。这一点,倒像《射雕英雄传》里的江南七怪,他们一直都在故事里,时隐时现,虽没有引起别人过多注意,但他们依然有一定的存在感,就像他们不是绝顶高手,但是替郭靖打下了武功的底子。
在一席珍馐佳肴跟前儿,烂糊面一点儿也不卑微。一碗烂糊面下肚后,食者腹内马上温暖了起来,随后,连贯而来的生冷寒凉、热辣滚烫、油盐酱醋、酸甜苦辣的刺激能够顺利软着陆,不至于伤害身体。凭借烂糊面化骨绵掌一样的功力,食者可以尽情地推杯换盏、折冲樽俎。
于是,在食者不知不觉之间,一碗烂糊面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三、朝云!朝云!
想起了朝云,苏轼的侍女,和人生后半程的伴侣,她就是苏轼的一碗“烂糊面”。
秦观说她“美如春园,目似晨曦”。当她遇到苏轼后,便洗去铅华,卸下钗环,陪侍在苏轼身边。她把自己的生命与光阴熬煮成一碗烂糊面,以最柔软的身段,帮他承接流放的颠沛流离,帮他抵挡四处袭来的明枪暗箭。
她就像苏轼的一个朋友,出场一点儿也不宏大,却能让苏轼余生都在牵肠挂肚,她在苏轼的生命里若隐若现,时有时无。在苏轼无感无知的时候,是朝云替他承受了一些他承受不了的负担。
你能说,对苏轼而言,这一碗烂糊面是可有可无的吗?
四、不必刻意
其实,南方有极少数面馆也做烂糊面,有的甚至把它推为店里的招牌面。本地人,尤其是老人,牙口不好了,脾胃运化能力下降了,往往会去觅食。可是,不管它如何可口,如何美味,也没听说过有人驱车数十或数百公里去寻觅,以满足一番口腹之欲,因为那样也太夸张了。
不必刻意去追寻一碗烂糊面,它一定在某一个地方等着你。有一天,你一转身,或许便会发现,在一片阳光里,在一处转角,在一个低檐下,它正脉脉含情地注视着你。
五、后记
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因私事来到太湖之滨的无锡,小住十几天。
其间,十分热情的兆力在忙碌之余,选了一个上午,带着我去游览灵山胜境,一睹佛祖宏伟庄严的法像,梵宫的宗教气氛洗涤了耳目,净化了心灵,当然,我还品尝了难得一遇的素斋。
每日处理完事情后,我也会选择一些路径,穿行在江南盛夏的溽暑之中,虽苦而不疲,去感受无锡特有的风土人情,什么长乐路、古运河,什么“谢馥春”“穆桂英”,感觉甚是新鲜,稀奇。
七年来,脑海里老是会像过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这些往事,不是黑白默片那样的,而是色彩绚丽的,声音形象都很逼真。其中,那碗烂糊面的味道依然会让我口舌生津。过电影过到这一帧,往往很难跳过去,或者会变得很缓慢,慢到追不上光阴了。
婚姻生活中有“七年之痒”一说,七年,足以让新鲜感觉和审美愉悦褪色,变得关系平淡、生活乏味、感觉迟钝。在美食方面同样如此,一种食物再好,也有生厌的时候。但是,日航酒店的烂糊面让我至今还咂摸不已,历时七年,它依然停留在齿颊之间,用温声细语呵护我,安慰我,所以说,面对这碗烂糊面,七年而不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