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湖自照

我会尽量选择西双湖最静谧的时候，拽开大步，环湖而走。

环湖，我不怕酷热，也不怕严寒，我就怕人多。我爱一个人环湖。前面有人时，我的脚步就慢一些，后面有人时，我的脚步就快一些；快和慢，都是为了和别人拉开距离。我怕追上别人，也怕被别人追上。当前有埋伏后有追兵的时候，我快不得慢不得，那就只能停下来，在路边站住，假装看一看树，看一看草，看一看湖。

没想到这么一看，竟看到了不一样的湖，和不一样的自己。

晴朗的日子里，我能看到湛蓝到透明的湖水中漂浮着一朵朵云。那是漂泊的云途经湖的上空，看湖看得入了神，不由得按下了云头，降落到湖中。

天上的云很远，水中的云很近。我掬起一捧水，一朵云便躺在了我的手心上。我不欺它，它也不忌惮我，我们就这样彼此对视，默默不语，直至水从指缝间淋漓而下，它也就重新落回到湖中，几番浮漾，便重新飞升到天空。

好一个云自无心水自闲啊！

在一个隐秘的角落，湖畔堆叠了一排石头，那里的一汪水成了我的知己。一个暮春的傍晚，我临湖而立，这汪被风推起的水倚靠着石头，对我说：我认识你的。是啊，它该认识我的。它不仅该认识我，它还该知晓我的心事。智者乐水，没有比水更聪慧的心。有一颗聪慧的心，当然能够读懂常常经过的人的心事，通过他的衣饰，通过他的表情，通过他的步幅、节奏。他的心事能够瞒得住身边的人，却瞒不住一汪水。能找到这样一汪水，不如敞开心扉，晤对一番。

这一汪水，就是一个智者，它可比张三李四更懂得我想什么，我要说什么。对此，我坚信不疑。

夏日，这里还是一个观荷的好去处。有一次，我清楚地看到一盏小荷，穿着一袭明绿的裙子，正尝试着从荷叶丛中探出身子来。她侧过头，眼睛像露珠一样又圆又亮。她应该是想看一看我，她觉得我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当然，她也可能是与其他的小荷说不着，想找异类说一说心里话。能够被一盏小荷引为知己，让我倍感荣幸。两个异类，叽叽咕咕黏黏腻腻的对话，惹得路过的人和其他的小荷羡慕不已。

直到星月升空，露华渐浓，我们约定了再会的日子，才互道珍重，挥手作别。

当我被人后追前堵，站在湖边手足无措时，湖中有一群野鸭子，就嘎嘎嘎地笑了起来。平日里，野鸭子要小心天敌，更要提防水下的缠丝网和朝它死亡凝视的猎枪，但它们依然能够开心地大笑，还是面对一个陌生的异类大笑，它们真松弛啊！它们应该知道了那些陷阱与火药是与我无关的。

它们一笑，我就不好意思绷着脸了。我知道，我平时严肃惯了，这样对别人不好，对自己更不好。对别人严肃，是伤害别人，对自己严肃，就是伤害自己。

为什么不能松弛一些呢？有什么事情能让我整天忧心忡忡放不下的呢？难道我也身处缠丝网的包围之中？我也面对猎枪的死亡凝视？可是，即使有，那也与这群野鸭子无关呀！

想到这里，我释然了，便朝这群野鸭子笑了起来，一开始还是轻浅地笑，而一旦真正松弛了，笑声就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所顾忌，连湖水都惊愕得吐起了舌头。

听到我放肆无忌的笑声，前面的埋伏和后面的追兵表情严肃了起来，他们很诧异——怎么了这个人？我的笑声更大了。

冬季，湖面结冰的机会本就不多，而落雪覆盖结冰的湖面可能性更小。某一年，接连下了几天大雪。下雪之前，湖就被冰封住了，一场大雪又把整座湖都覆盖了。一般人难以分辨湖面、路和草地，但是我可以分辨，我对这座湖太熟悉了，熟悉，是因为我的双脚有了记忆，而不是双眼。我几乎可以闭着眼睛走过这里所有的道路，直的，弯的，宽的，窄的。雪再大，它也覆盖不了我双脚的记忆。我大踏步地走向湖面，走到湖的中心。我终于可以置身于湖水之上，以俯视的姿态接近一座湖了。

那一刻，我看不见雪覆冰封之下的湖水，但是我知道，它一定看得见我。厚厚的冰雪隔开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冰雪之上，天地寂寥，冰雪之下，肯定沸腾一片。

湖的四周没有青山为屏，从任何一个角度隔湖远望，都能直视无碍。在阔大的冰雪世界中，一粒小人儿显得极为渺小，渺小到可以融入冰雪，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而如果没有这样的世界相衬，我就会认为自己很大，很高。

这种误解极其危险，而我平时意识不到，发现不了。我如果没在那一年见过那样的阔大，我可能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渺小。

头顶铅色浓重，越往远处越暗，而脚下却银白一片，无分远近，这极易让人产生天地倒悬乾坤逆转的错觉，这种错觉很奇妙。人有了机会颠倒过来审视自我，在反转的空间里，在逆回的时间里，人生像放电影倒片子一样，本来是正剧，现在却滑稽得不得了，有时结尾美好，开头却一片凄清，有时结尾黯然，开头却辉煌无比，这一切，都叫人啼笑皆非。

连天与地都能掉了个儿，置身于长天阔地之间的一粒小人儿，又算个什么呢？

西双湖，就是如此灵动活泼，如此聪慧深刻，它从不掩饰，从不造作，它乐于向每一个有情之人敞开心门，给人以宽解。

而我这粒小人儿，也总愿意亲近西双湖，一照内心的妍媸与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