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哥友人的小筑在山中。
一条细径,不弯不曲,直通往小筑。小筑前有不宽不窄的绿溪淙淙流过,小筑后有不远不近的浅山如黛如眉。木栅栏圈成一个通透的小院,院内几块石头叠放随意,便成了假山。连成几间的房子是木结构的,房顶上覆了茅草,冬天暖和,夏天凉爽。窗户和门都开得阔大,夜晚可邀来清风明月,白昼则可享朗日高林。室内陈设简单,主人也没有添加任何繁饰。
院子外面,梨树散乱种植,连缀成片了,远远近近的世界里便都是梨树,小筑就拥抱在梨树丛中。春日风暖,吹开了一树树梨花,似白雪一般,把整个小筑遮覆得严严实实。
一株株梨树,风流柔婉,是一排长箫,是一列清笛,吹得清风拂岭,明月照溪,吹得山风变成了梨花,溪流变成了梨花,连伫立静望的风哥与友人,也变成了梨花。
花,往往以色艳香秾来取悦于人,而花白味清者只寥寥几种。主人独爱梨花,爱梨花的莹白,爱梨花的不设色娱人,爱它有淡淡的香味,而绝无脂粉气,爱它有优雅的姿容,而绝无风尘味。
风哥有暇,也常来到这一片梨树下,与春日的梨花作伴,席地而坐,矫首遐观。坐得久了,乏了,欲回则回,欲眠则眠。林中没有俗世的时间束缚,待梨花落尽,还不知春色已晚。
风哥醉了,痴了,便仿拟古诗一首,曰:
偶来梨树下,
身倚虬根眠。
林中无历日,
春尽不知年。
风哥喜欢这样的意境——春日正好,梨花正繁,时光不快,世事不扰,一切清清简简,从从容容,这样,可保内心宁静,烟尘不起,而自有清洁之思。
时间不长,梨花就瓣瓣飘落了,剩下一树树的绿叶。绿叶也好啊,它们绿得浓郁,浓得朗润,从春天绿到初夏,一直绿满长夏。
秋天到了,梨树叶子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脆黄斑驳了,风轻轻吹过,嘶嘶有声。叶子上慢慢地爬出了一条条纹络,而每一条纹络就是一段岁月的印记,就是一段平凡的光阴。
待冬天来临后,叶子也已化泥辗尘。此时,梨树乱枝槎枒,骨节崚嶒,而每一股枝条都在静等着下一次的花开。
光移影动,小筑或明或暗,或晴或阴。无客人来访时,主人常常高卧,看花落花开,云舒云卷;有客人来访时,主人则与客人终日欢谈,直至昼尽暮来,而谈兴未阑,即飞觞醉月,直至月华浓,蛩声细。
他们说,一年四季,十二个月,二十四个节气,三百六十五天,梨树渐次变化形态,花、芽、叶、枝依序出现,就像一首律诗,有起承转合,有平仄对仗,谁铺陈,谁敷衍,谁画龙,谁点睛,一切都安排好了的,不必谁催着谁,谁赶着谁。
他们还说,光阴流转,造化变迁,自有它固定的节律,人只需依乎其理,因乎其律;而一切的步履匆匆,繁文缛节,都是对光阴的背叛,都是对生活本身的轻慢,你所得到的回报,必将是沉重的虚无。
在不居的岁月里,这样的梨花,这样的小筑,就成了每个人的心中痴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