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阳光照耀着南方的茶园,光影沿着茶山,向远方一叠一叠地荡漾。茶树新萌的嫩芽沁溢出淡雅的清气,暖曛随着山势蒸腾而起。空气里的游丝穿过了眉峰,穿过了发际,穿过了时光。
风哥,我想讲一件事情给你听。
风哥说,你讲吧,我听着呢。风哥的视线从书卷上移开,凝视着我,目光柔和。
我开始了我的讲述——
那是一个春天的清晨,天地里满是白雾,如罩着一层薄纱。麦田里,麦苗已青绿如韭,在茫茫白雾里,叶片上圣洁的幽光清晰可见。
没有紫陌红尘,也无残桥断井,只有田塍纵横有致,以仅容一人行走的宽度,把田地切割成一个个方块。少年穿过浮游的轻雾,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感召,缓步来到一片田边。那里站立着一株树,一株梨树,它的周边没有任何陪衬,但是在淡烟弥漫的天幕下,十分高大。梨树枝干清奇,不像梅枝那样盘虬卧龙,转折处很干脆斩截。乱簪的梨花轻轻浅浅,不繁不疏。花瓣莹白莹白的,似一片一片齐纨,初生的叶子如盅似盏,盛着一片片白玉,浅绿与莹白在枝杪间微微颤动。
少年举手牵过压低的梨枝,轻抚梨花似冰如雪的肌肤。谁知刚一触及,雾纱便倏然散去,竟然有溶溶月光瞬时洒下,天地之间一片澄明。还有风吹入花间,如箫吟笛咽,几番低徊宛转,便消散不见,四野之内,只余月照花林,霰飞满天。
少年以举手拈枝的姿势站在梨树下,竟看得痴了。
……
风哥,我讲完了。风哥手中的书卷早已跌落尘下,过了好久,他才说,那少年就是你吗?
我说我不敢确定。
我曾经坚信这是一次真实经历,因为我能够说出这次经历的具体时间、地点、历历可辨的梨花,以及渐次切换的场景。而有时,我倒觉得它像是一个梦,一个惝恍迷离的梦,因为这个情形有时清晰得可以近而扪之,有时朦胧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风哥,我已分辨不清它是真实经历还是一个失散多年的梦了,它已遗失在了年轻的岁月之河里,打捞不得。其实,不管是梦,还是亲身经历,它都抵不过时光的冲洗,时间久了,都会让人难辨彼此,让人恍惚不定。
少年见雾隐月升,梨花瓣瓣,竟能看得痴了。痴,就是所谓的销魂,就是见了梨花,魂魄已难以自支而四散飘飞,无法聚拢。这可不就是梦吗?梦中,梨花翩翩而下,落满一树,想看一看春天,没想到却装饰了别人的梦。
以梦为真,以真为梦,一边是现世,一边是梦幻,这不就是庄生之惑吗?
风哥,你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风哥说,我且不论庄生之惑,只说说这真实与梦幻。有的人只在现实中活着呢,没有过梦,要有梦,也是恶梦,也是秽梦,那是给生活禁锢着了;有的人只有梦,哪怕梦再好,似镜花水月,最终是虚幻一场。梦幻与现实,还是要分得清楚呢,你说是吗?
风哥眼眸像迢远而清浅的河,可以涵容四月的暖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