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卢传会的头像

卢传会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2/10
分享

乡村凛冬

经历过多少个冬天了,我还是觉得冷到极致的乡村凛冬才够格,才名副其实。暖冬,是冬天在敷衍四季的轮换更替,是迁就那些怕冷的人;暖冬,降低了冬天的标准,丧失了冬天该有的尊严。

真正的乡村凛冬,气温要低,低到你所在的地区的冬天正常纪录。一夜之间,湖河沟渠里的水就结上了厚厚的冰,一群人踩上去也不会开裂。如果再冷几天,冰面上即使上了大牲口,依然不会有一丝裂纹。这样的气温,才对得起一个冬天的名号。凛冬的大地要冻得梆梆硬的,路梆梆硬,农田里的土梆梆硬,拃把高的麦苗梆梆硬,只有这样,来年春天大地才好意思舒展开来,让人踩上去软和,让麦子扎下更深的根。

乡村凛冬的气温不仅白天低,夜晚更要低,低到仿佛时间都被冻住了,不流淌了。在巷子里捉迷藏的孩子,狂奔大喊,身上热腾腾的,鼻涕却冻成了溜。躲在屋里不出来的大人,自己抵不过寒冷,只好让炉火出力,尽量烧得旺旺的。关不紧的门窗和封不严的墙缝,让寒气有机可乘,瞅个空子钻了进来,叫人浑身发凉,打好一会儿冷战,骂几声鬼天气。可是骂天气不顶用,那就只能埋怨炉火还是不够旺。实在不得已了,人才会出门,出了门,就要穿得厚实实的,巴不得把能穿上的都穿上,老棉袄,老棉裤,老棉鞋,腰上的布带要扎紧了,老棉鞋里要尽量多塞一些棉花套、碎布头,或者苇絮,甚至麦穰。

再冷的天气,也阻挡不了早行人的脚步,而脚步后面,有生活的重负催促着。捡拾冻成了硬疙瘩的牛羊粪便,要趁早,去晚了,粪筐子就得空着,自家田里这一季的地力也就缺了点意思。推车进城卖货,要趁早,星光清冷,路长人稀,推车的男人们单衣单裤单鞋,脚踩在冻得硬实的泥路上,嘭嘭作响,头顶还能罩着一团热气,这情形你敢信吗?手推车上装满了白菜、萝卜、大米、绿豆这些农作物,往几十里外的市集赶,舍近求远,只是希望能多卖三两块钱。鸡刚打过鸣,卖豆腐的吆喝声就钻出黎明,穿透寒凉,叫开一些人家的院门,本来就没有多少热气的豆腐,转手之间,就变得又冷又硬了。到邻村学校上早课的孩子要赶时间,就只好跨河堤、越沟畔,踏着农田里的冰冻、霜雪前行,赶得匆忙了,身上就会由冷变暖,稍一慢下来,就又由暖变冷。

傍晚时分,村子上空便炊烟缭绕。有生活经验的乡人,从烟的颜色、形态就可以判断出这一家灶下烧的是哪种作物的秸秆,或是哪种树的枝、桩、根。火苗时不时冲出烟囱,橘红的火光就能染亮一方小小的夜空。人家不同,但锅里饭菜大同小异,虽然简朴,却也有香味,也能伴随炊烟飘得很远。凛冬里的一缕炊烟、一团火苗、一阵饭菜香,让放晚学的学生、进城迟归的男人们温暖不已,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真正的乡村凛冬得有风。凛冬的风要像凛冬的风的样子,要硬,要猛,要大。不能把手吹出血口子,不能把脸吹皴吹紫了,那叫什么风?不能让老牛老狗鸡鸭鹅蜷缩在圈里不敢出来,那叫什么风?

草苫的屋顶,如果不及时用砖石压住,或用绳子绷上,随时都有可能被风掀翻了去。光有木门还不能把风拒之门外,还得挂上芦苇、稻草或玉米秸秆编成的帘子。树叶被风从枝上卷下来,草被风从根上拔下来,黄叶和枯草只好委屈地躲到沟底坡下避风。站在风中的树光秃秃的,被风吹得乱晃,枝条彼此碰撞,叫冷喊疼的声音凄厉而尖锐。路边的、田埂上的草就剩下寸长的根茎,尽量贴着地皮站直,好像很有骨气的样子。飞鸟自认为它们能扛得住风,就飞了出来,但仅一瞬间,羽毛就凌乱不堪了,飞行的轨迹也凌乱不堪了。飞鸟很后悔,想飞回去,却已不易找到来时的路。

真正的冬天是要下几场大雪的。要下雪就得认真地下,可千万不能潦草,雪要对这个冬天负责。

第一场大雪往往不期而至。乡人们记起了菜园子里的白菜还未来得及收,那就不能耽搁了。大人小孩一起上阵,把白菜一棵一棵铲倒,搬运上车,再拉回家,这可不是轻省活。耳朵上、脸上落了雪,袖筒里、脖子里钻进了雪,又湿又冷。白菜帮子早冻上了,搬菜的手几乎没了知觉。等忙活完,手恢复了知觉,就疼痒起来了。

凛冬的大雪要把路面铺平了,把麦田覆盖得严严实实的,把河塘沟渠填得满满当当的。雪要大到不用费劲就能打一场像样的雪仗,能堆起比真人还高的雪人,这样,闲极了的人才会觉得这个冬天总算干了一件认真的事。

那些落在背阴角落地方的雪,或许能挺过一整个冬天,持续地为这个季节供冷,这里的雪就很骄傲,认为自己与众雪不同,也就很看不起被晒得早早融化了的雪。

雪后,飞鸟会觉得老站在树枝上也不是个事,但在地面上又找不到落足之处,心里很不得劲儿。野兔子一离开了家就要迷路,脚印很快就失了踪,它就找不到家了,野兔子要是人,肯定会急得想哭。野鸡、鹌鹑有翅膀,但翅膀也张不开来,只能一蹦一跳地找残留在雪地里的秸秆觅食。

当然,冬天也得有好日头。风停了,雪停了,但气温不会有多大的变化。太阳也不敢早起啊,八九点钟吧,才升起三竿子高,但刚一过了晌午,就急吼吼地要落山。人们只能趁着这短短的时间晒一晒日头。墙根儿下,草垛边,土堆旁,到处都是人,袖着手,缩着脖子,蹲着,坐着,斜卧着,聊着闲天儿,不想聊的,就眯缝起眼冲盹儿。再懒的女人,也得把硬实而单薄的被卧抱出来让太阳照照,尤其是孩子尿湿了的被子,挂在一根根晾衣绳上,画出各种各样的图案。女人不住地责骂孩子不让人省心,孩子虽然表面上怯怯的,但心里却满不在乎,他心里说,反正晒干了还要尿,尿湿了再晒呗。

对小孩子来说,冬天里什么最好吃?那一定是冻块儿、雪、冰溜子。水缸里、河沟里有的是冻块儿,草堆上、石磨上的雪又干净又厚实,屋檐下结着一排整整齐齐的冰溜子,这些都可以吃,也都很好吃。小孩子躲着大人吃,吃下去,也不会闹肚子;大人往往要呵斥孩子几句,可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大人可不吃,他们不敢吃。

旧历的新年过完了,天慢慢地暖了,冻块儿、雪、冰溜子渐渐地吃不着了,路面有些酥软了,田里的麦苗腰身挺起来了,河沟渠道里水流窃窃私语了,人们的衣裤宽松了,此时,春天姗姗而来,预示这一个冬季到此完结。

随着冬季一个个地完结,凛冬也就慢慢地褪变成了暖冬的样子。

年龄大一些的人,回忆起那时的乡村凛冬,谈论更多的,就是刻在骨子里的风雪严寒。虽然寒冷难御,但寒冷也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塑造了人的性格。其实,人与自然共生,就应当接受来自它的折磨、苦难与伤痛,而真正有智慧的勇敢的人,总会将其转化为人生的另一种温暖与光亮。

当冬天不太寒冷,还有完备的御寒措施,你的梦里没有飘落过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你没有经历过寒风吹彻的痛楚,你不知道冻块儿、雪、冰溜子的美妙滋味,你的人生还能留下什么关于冬天的记忆?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