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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传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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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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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牛的孩子

一过清明,天就更加暄暖了。

别的地块里,麦子正油亮亮地抽穗,油菜棵上还簪着零零星星的黄花,紫云英支棱起小小的脑袋,好奇地四下里打量。

休耕了一季的田地朗润起来了,插秧的时节说到就要到,得紧着犁地,把攒了一季的地劲儿翻上来。

太阳刚刚露出个头,水汽还没有完全消散,劳作就开始了。拉犁的小牛仅有两岁口,淘气,不太听使唤。大人在后面扶犁,扬鞭吆喝,孩子就做帮手,在前边牵着牛缰绳,让小牛沿着犁趟子走。小牛的牛鼻眼儿穿的时间不久,大人叮嘱孩子劲小点儿,别伤了牛鼻眼儿。

新犁起的土很新鲜,有一股湿润的味道。土里的虫子醒了,扭动着腰肢伸懒腰。鸟儿落在新翻起的土块上,从土里叼起食物后,便急速扇动银亮的翅子,掠过地面飞去了。

孩子牵着牛缰绳,可这不耽误他这里看看,那里望望。

走着走着,他就脱去了鞋子,赤着脚走在犁趟子里。经过一个冬天,泥土冻酥了,很松软,湿湿的,凉凉的,他觉得脚底很舒服。上一季水稻留下的白茬儿脆得很,踩上去,脚底便发出轻柔的“欻欻”声。

半晌午时分,太阳升起来了,空气中的清凉慢慢敛去,天暖和得能醉倒人。地只犁了几垅,没犁的白茬地还像海面一样宽阔。渐渐地,牵牛的孩子眼睛就有些饧涩,不易睁开了,脚仿佛踩在了棉花上,直打软,手中的牛缰绳耷拉了下来,小牛也不规矩了,脚直打趔趄。

“嘚儿……驾……”

大人一声吆喝,在孩子和小牛的耳边炸响,听起来是赶牛,但也是在唤醒牵牛的孩子。牵牛的孩子强打起精神,拽紧了牛缰绳,睁开眼睛,瞅准了犁趟子走。

不远处也在犁地,一个老汉,一头老牛。老汉裹着薄袄,烟杆别在腰带上,烟袋在腰间乱晃荡。老汉手里没鞭子,他也不大声吆喝,只是扶着犁,嘴里哼着没词没调的小曲儿。老牛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了该踩的地方,犁趟子直得仿佛画过了线,光亮的犁铧经过之处,泥土像水浪一般,翻出了黝黑的底色。

孩子听不懂老汉的小曲儿,但小曲儿就在孩子耳边绕。不一会儿,孩子的眼睛惺忪起来了,小曲儿模糊不清了,犁趟子也不直了。犁一垅地的时间很漫长,地头还很远,那里的几棵树在晃悠个不停。

大人扬起使唤牛的鞭子,划过一个大圈,“噼啪!”一声脆响,孩子顿时又清醒了,手下意识地猛拽了一下牛缰绳,小牛就“嗷呜”一声叫了起来,鼻眼儿顿时渗出了鲜红的血,混合着嘴角的白沫子,哩哩啦啦地往下滴。

大人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但也没什么办法。

老汉和老牛早歇下了。老汉侧卧在田埂上,捧着烟锅吸烟,眼睛乜斜着,看老牛倒嚼。老牛望着远方,浑身只有嘴巴在动。

大人说,歇一会儿吧。

大人放下了鞭子,拎起镰刀,到地头割了一捆新鲜的草,放在小牛跟前。小牛伸出舌头,叼起几根,卷进了嘴里。大人拎起水壶,狠狠地往肚子里灌了几口水,就顺手把水壶递给孩子,自己卷了一根烟,抽了起来。孩子接过壶来,吸溜了几口,就放下了。

孩子稍稍松了一下牛缰绳,滑坐到了松软的泥土上。他两腿伸出去,两手向后撑,向远处睃了一眼。远处,有些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在紫云英圃里疯跑打滚,吵闹着到沁凉的河水里捉圆圆黑黑的小蝌蚪,摘下初生的芦苇叶子,卷成苇笛,嘀呜嘀呜地乱吹。这些夸张的动静,直撞孩子的心尖子。小牛也竖起了耳朵听,竟忘记了吃草。

孩子不想看他们,他扭过头,眼光找着了老汉和老牛。老汉已换了第二锅烟,老牛还是在倒嚼,只不过嘴角的白沫子更多了。孩子心想,老汉这一辈子,该走了多少犁趟子呀?犁了多少地呀?他手里使唤过几头牛?那犁铧换过了几次?他穿破了几件棉袄?吸了多少捆烟叶子?他把黄铜的烟袋锅燎坏了几个?

老人把烟袋锅往犁把上磕了磕,烟灰便轻轻地飘落了下来,像一团小雾。老牛停止了倒嚼,不待老汉吆喝,就站在了犁趟子上。他们都不看孩子,不理孩子,但孩子感觉老汉和老牛都在看他,都在琢磨他。

唉!犁地这事儿太让人心烦了,孩子叹了口气。

今天,他只能牵着牛缰绳,一趟又一趟地往返,还要时不时地提防小牛顽皮,把犁拉脱了犁趟子。

他可不想总牵着牛,沿着犁趟子走,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想这些了。不一会儿,孩子那小小的心思就慢慢地飞远了,飞进了紫云英圃里、河水边、芦苇丛中,飞进了学堂,飞到了云天上……

大人吸完一根烟,缓过劲儿了。他摇了摇鞭子,赶起小牛,和牵牛的孩子。犁趟子又像河水一般,向前流去。

牵牛的孩子紧紧地握着牛缰绳,心里说:小牛,几个月后,麦子熟了,你又该驾辕拉麦子了。

拉麦子时,小牛还是小牛,孩子还是孩子。小牛在辕内驾车,孩子在辕外牵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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