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对于一个地域的生灵至关重要。
水,象征着生命力和纯洁性。它不断流动循环,隐含着生生不息的繁衍滋养之意。它随物赋形,体量不一,喻示着顺应与包容的美德。
先贤说“智者乐水”,就是要提醒人们伴水而居,以水为邻,以追求一种聪明慧颖的人生境界。
东海是一个历史不算悠久的小城,这个小城也懂得水的价值,七十多年前,人们在城的西郊开挖了一座湖,并命名为西双湖。
这座人工湖起初的功能是蓄水灌溉,通过两条河从上游水库调水,于是二水归一,一生万物。一,就是西双湖,万物,主要是以西双湖为基底的生物群落,还包括湖水流经、灌溉和滋养的一片流域。
作为一座人工湖,西双湖除了实用功能外,还自有一种由水生成的特别的审美价值。
西双湖的美,美在至简。
西,代表方位,表明湖坐落于小城的西郊;双,代表数目,湖被一道长堤分为南北两部分,南湖为阳,北湖为阴,彼此吞吐,乾坤互补。
西双湖这个名字,至简而至繁,大俗而又大雅。当初为湖取名的人,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都称得上是至淳至朴的人,这些人的心中,没有花哨,没有谄媚,更没有政治功利算计,也不为时代所裹挟,就选用了这么简简单单干干脆脆的三个字,便体现了“大道至简”的朴素哲理。
这里的自然风物,包括湖水、树草、鱼鸟、岸堤、石桥、菱荷、苇荻、风月、霰雾、霜雪,一切都是本真的,原装的。不同的人,在这里驻足,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西双湖,找到属于自己的意趣。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隰桑有阿,其叶有沃”……你不必展开泛黄的诗卷,遥想远古的画面,你也不必跋涉千里,登山临海,你只需在身边,在西双湖,便能复原《诗经》中所描绘的这一番番最原始的景象。
北湖中有一片林子,晨夕之间,有鸟翔集于此,在雾霭之中盘旋徘徊,久久不去。南湖堤岸上的梧桐粗大高耸,春夏凉荫,秋冬劲肃,都会十分准时地到来。湖中长堤中间的那一座老桥,石头经风雨侵蚀而更加光滑了,斑驳的纹路已模糊不清,但它还拥有这个位置,宣示着一座桥和一座湖的年龄。
湖中的水清澈,透明。晴朗的夜晚,星月映照平湖,湖上粼光轻泛,像撒落的碎银;无风的日间,湖面平静得如同巨大的镜子,似乎可以鉴察一切。风来了,它也能打起大浪,雪落了,它也会白茫茫一片。
就湖的形状而言,西双湖方整周正,不像扬州的瘦西湖那么纤柔迂远,也不像杭州的西湖那么丰腴圆润,这得益于开挖时便利的地理因素,也与当初的功能定位有关,当然,也与当初那些战天斗地改天换地的北方人的性格相契合。
但有时,北方人的性格也会向潮流依顺。
二十多年前,我和一个年轻的规划家朋友一起游逛西双湖。正值隆冬,一场大雪过后,整个湖都被覆盖了,远林近堤,一片皓然。脚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嘎吱作响。他意气风发,神采气扬,一边手挥指画,一边说四十岁之前要做到市长,那时,他要如何如何开发西双湖。其时,雪中的西双湖,脚下的西双湖,还是一片野湖,野得不得了,像农家的一个在山坡上放羊、打猪草的女孩子。
我惊愕于他的设想之超前,之长远,之背离事物的发展轨迹,于是,一时无言,只能尾随着他的脚步迤逦而前。后来,我庆幸于他最终没能主政一方,但是,取代了他的主政者们和他一样有雄心壮志,他们对西双湖的改造与我的这个规划家朋友当初的规划惊人地一致。
这也不难看出一点,即不管现在的主政者是谁,他们对西双湖的念头大概是不会有什么大的差异的,他们都不会像西双湖第一辈建设者那样动机纯粹,用心至诚。
这,就是性格向潮流依顺。一旦性格向潮流依顺了,做事情就没有了包袱。
与西湖、瘦西湖不同,西双湖没有悠久的历史和人文积淀,没有名妓的风花雪月,没有骚人的雅事遗韵,而恰恰又因为没有这些,它才如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人们改变和丰富它的功能也就更加没有了顾虑和心理负担了——改造。
改造,就是按照人的主观意志,强行扭转一座湖的生长轨迹。于是,对西双湖的改造,从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向前快速推进,拆与建、建与拆交替进行。
各种工程纷纷上马,仿古与现代并进,商业打着文化的旗号大行其道,网红肆无忌惮的叫嚣与奇形怪状的装扮轮番登台……
湖中小岛上圈出了一处百合园,不同品种的百合栽种得整齐划一,风车高高矗立,赋予了这座湖以异国风情,也不管这种风情和这座湖是不是协调。
北堤外,那片接近原始的林子也被改造了,种下了草木,开辟了路径,引来了湖水,栽种了菱藕,极大地拓展了湖的范围,但这座湖也就真正地没了边界。
彩绘描上了墙,红灯挂上了树,雕塑站上了路,小吃摆上了摊,罗汉雕塑、神女像、世博会元素立柱、家庭农场……好一个“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现如今,目标为西双湖的旅游队伍增加了,商业氛围浓厚了,人多了,热闹了。但是,热闹、喧哗、声色和交易从不会产生美,它们只能产生假丑恶,产生低俗、暧昧、欲望和铜臭味儿。
这不禁让人疑惑:这种改造,到底是升格,还是堕落?
虽然古人说“水善利万物”,但是,这个“万物”肯定不包括人们难填的欲望深壑。
其实,一座湖的美是最容易富集的,它会通过自然演变、人文涵泳、历史积淀而富集;一座湖的美也应该是从容不迫的,是优雅纡徐的,它拒绝快速、加速,拒绝过度介入、利益透支,拒绝商业化和娱乐化。但是,当一个时代的步伐急促而踉跄时,它也最容易稀释,甚至消失。
可以预见,再过一个世纪,甚至几个世纪,它也难及扬州的瘦西湖、杭州的西湖一个手指,一个脚趾。
今天,你站在这座湖的每一个位置,你的目光掠过这一片水,和水边的一切,都可能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和诧异感,就像少时与你一起骑竹马弄青梅的女子,再见到时,她却浓妆艳抹,描眉画鬓,以胭脂风华示人,而你还是希望她如水一般,淳朴无邪,天真烂漫。
少时的女子属于水,但不水性杨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