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一处古寂的院落。
院子的第一进中,有两株树,一株是乌桕,一株是紫藤,两株树的根部同穴相连。紫藤缓缓地攀扯着乌桕,沿着它的枝干攀援而上。乌桕身躯微微地躬下,把紫藤轻轻地披在身上。这个情形,像极了一个大人背着一个孩童,慢慢地向前踱步。
早先呐,种下这两棵树的人,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反正,这两棵树,选择了这样的生长方式。
树边的一面牌子,标明这两株树已存活一百五十年了。一百五十年,一个家族已经能够繁衍七八代了。而这两棵树,却春华秋实,枯荣有序,年年又年年,经冬复历春。
它们和人一样,最后肯定都不是时间的对手;但是,它们又与人又不同,它们看到了更多的时光。
一百五十年,是人难以企及的,但是,它们却依然相伴而行,如果没有天灾人祸,不知道它们还要经历多少时光呢。
人,跟它们怎么比?
绝大数的人,他们的一生就是个受苦受累的过程。
这样的人生,就像牛犁地一般,轭头深深地勒进脖子,绳子绷得紧紧的,发出格格的声响,不能放松一扣,头要低低地俯下,几近于地面,鼻子里不断地喷出一股股热气,嘴角挂满了白沫子,哩哩啦啦地滴落在田垄间,身上,是鞭打留下的缕缕血痕,它四腿蹬直,四蹄抓地,一步,一步,又一步,不断地前行,不断地前行……
这样的牛,因为着力,所以紧绷;因为紧绷,所以难得松弛。
而牛的气血精神是有限的,一直着力紧绷,很快便会耗费于尽。
倒是这两棵树,懂得真正的生活道理。它们虽同穴相连,同株而生,却不会役使对方,不会催迫对方。一阵风过,它们就摇摇躯干,放松一下。几番雨来,它们就各长各的叶,各开各的花,各结各的果,它们便成为了彼此的风景,彼此也就都有了风景。
于是,它们在从容中长生,在松弛中恒久。
二
北宋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公元1101年8月24日,大文豪苏轼病倒在常州。
他躺在病榻上,侧身向壁,一动也不动。
多日以来,几个至亲好友一直守护在他的病榻前。此时的苏轼已经气息微弱,离大去之时不远了。一个好友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端明勿忘西方。”苏轼曾为端明殿学士,好友是以这个名号称呼他。
好友意在提醒苏东坡在消逝之际,一定要往那个彼岸世界直直走去,而不要误踏上了别的路途。
苏轼竭力张开口,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
朋友没明白苏轼话中的真意,急了,怕他临终泄气,枉费了研佛参禅的一生,于是赶紧叮嘱他:
“固先生平时履践至此,更须着力。”
苏轼顿了一顿,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说出了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着力即差。”
语毕,即撒手西去。
一代文豪的万丈光芒,把大宋的天空照得比任何一个时代都要耀眼。但他一生中,经历了太多的政治斗争、贬谪迁徙和政权更迭,扳指一数,罕有其匹。
被动地参与,被动地斗争,被动地调用气血精神,被动地紧绷,苏轼早已如油灯一盏,即将油尽而灯枯。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领悟到“着力”是不行的,“着力”,就距离终结不远了。哪怕前面是苦研苦参的极乐世界,他也要松弛一下。
三
松弛是一种感觉,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选择。
春温秋肃,夏热冬寒,四季不会慌乱,时光自有节律。
呢喃的燕子,把春天衔上枝头,那春天,还是去年的样子;南飞的大雁,翅底携带的秋天味道,不会因大雁的迟去早回而或深或浅。
该阳光普照就阳光普照,该下一场雨就下一场雨。吹一阵风,让你觉得凉爽,落一地雪,让你岁暮知归。天气变暖自然开花,果子熟了自然落下。
松弛,就是这样地与时俱化,不乱节奏。
而所谓光阴催人老,那是人总想强行走在光阴的前面,衰老了,却去埋怨光阴,真是奇怪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