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方说一方听的事,它连着理儿呢。
我说“一”,你听着是“一”,这个“一”有可能是对的,但也有可能是错的。
场合、对象、内容,方式、时机、心情,条件都具备了,可以说,但也可以不用说,因为心有灵犀,不点也通。
人有诉说欲望时,最怕无人倾听,有人倾听,又怕听不明白,难免生出“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之悲,于是,宁愿弦断,绝不枉弹。
说话的目的,不仅是让别人听,有时,还想让别人不听,所谓话不投机,说不定就是说话者故意让人别扭呢。
有些心思,千言万语也不一定能够说透,而只言不发却可明明白白。此时,沉默以对,胜似长篇大论。
读文,读诗,很能感觉这样的况味,于是记录于兹。
一、王子猷雪夜访戴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南方的雪降落的阵势之大,足以让一个静夜酣眠之人忽然觉醒,那他是真的“酣眠”吗?不见得。是时,他醒而即起,起而开室,而后命酌,而后四望,眼前,天地皎然,寂寥一片。
此刻,多么想有一个知己可以推心置腹,一诉衷肠啊。只可惜,身边没有!因而“起彷徨”,咏《招隐》诗。咏就咏吧,没想到沉渣泛起,心中久已沉睡的念头,就在这一刻苏醒了。这是个最富于欲望的念头!四望之下,唯有在东山“厉操”的戴安道可以急诉一番,于是不顾夜色深沉,不顾雪降连天,“夜乘小舟就之”。
一切都缘于夜咏《招隐》诗!
“招”,寻访而已,那是一个过程——这一夜,雪湖之上,镜月之下,桨声欸乃,听与不听皆可,飞雪过鬓,觉与未觉无碍。
船划了很久才到戴氏门外,他却“造门不前而返”。因为,所有想说的话都给明亮的夜晚说了一遍,所有的言语冲动、诉说欲望已然消解在一片雪湖之中,那么,何必见戴?
王子猷不是说“尽兴”,而是说“兴尽”,是经宿之后已然了无兴致了。看来,昨宵还是知己,今晨已不可与言。
如此任诞之人,怎能不让人心醉神迷?
二、柳宗元《江雪》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时空坐标是大唐的永州城外。此时此地,江远雪冷,日昃天低,满眼不见一只飞鸟,更不用说行人。柳宗元老人衣袂不飘,独钓寒江。
现实世界里不是无人,而是他眼中所见的人都是不可与之言说的人。所以,他只能戴雪独钓。说是垂钓,他苍茫的眼神又何曾与弯钩对视过?他寂寥的内心又何曾在意过一尾小鱼?他不是钓鱼,而是让孤独顺竿而下,流进冰冷的水中,沿江弥散。
人世间的事儿,想要说透太难了。但是,柳宗元内心一直在絮絮地说,只不过他是与不系的孤舟、无边的江雪晤对。在无人的江上,他的不绝浩叹,穿过皤皤须发,穿过宽笠长蓑,让高天厚地听懂了,让悠悠岁月听懂了。
它们听懂了,柳宗元也就可以离舟上岸了。
三、方岳《别子才司令》诗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
自识荆门子才甫,梦驰铁马战城南。
可与语人的,是家长里短,柴米油盐,这些都有形有式,有模有样,但是它们又不值得与人语。
不可与语人的,便是“试问闲愁都几许”中的“闲愁”吧,它如一川烟草,又如满城风絮,还如梅子黄时雨,在别人看来,全似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其实,说是“闲愁”,你又何曾因闲而愁?个中原因你自己心里一定跟明镜儿似的。失意了,落拓了,不遇了,难酬了,不得志了,你经历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但是,这些又是最难以言说的,一说,便是狂狷,便是不羁,便是孤傲。那还怎么说?那能向谁说?
有些事最多能念叨给自己听一听,听过了,便过去了,倘想说给别人,还是不必了吧,不然,说不定对方还把你当作神经质呢。
看来,你不是想说,而是想不说。
四、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
小说中人物众多,容易让人搞乱了套,但我认为,老汪是这部小说中最为精彩的人物,也是我最钟意的文学作品形象之一。(除老汪外,还有栊翠庵的妙玉,那个言辞机巧的妙玉)
作为塾师,老汪有学识,但不甚深,更不会讲,弟子们不理解他。但他讲“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一句,最令人动容。
高兴个啥,恰恰是圣人伤了心,如果身边有朋友,心里的话都说完了,远道来个人,不是添堵吗?恰恰是身边没朋友,才把这个远道来的人当朋友呢;这个远道来的人,是不是朋友,还两说着呢;只不过借着这话儿,拐着弯骂人罢了。
这段话,不是学院派理论,也不是来自高头讲章,反倒能令人绝倒。自古以来,蒙童即能高诵“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并一世不忘,但谁又能把它讲得这么富于人情味?说它有人情味,是它讲透了圣人老夫子的旷世孤独。
老汪娶了个婆娘,又懒又赖,又泼又浑。老汪心中苦啊,这种苦如夏日野草一般荒长,把一颗心塞得满满的,直有穿破之势。每逢十五、三十,他爱一个人乱走,拽开大步,不顾东西。他试图把自己的孤独与大地原野说,与轻风鸣鸟说,但它们要么无言以对,要么啁啾难解。
有时因天气原因不能走了,便被憋得满头青筋。东家老范问他,他说:
东家,没法给你说,说也说不清。
后来,一个端午席上,喝多了的老汪趴到桌角上哭着说:
总想一个人。半个月积得憋得慌,走走散散,也就好了。
说不清说不得时,他就哭,哭比说管用时,他就哭来哭去。弟子们都说孔子不是个东西时,老汪哭了。端午酒醉,说“总想一个人”时,老汪哭了。东家老范谅解银瓶时,老汪哭了。想念跌入水缸里淹死的女儿灯盏时,老汪哭了。离开范家,看到门口两棵榆树已经碗口粗时,老汪哭了。
后来落脚到宝鸡,他在街上吹糖人,喝醉了,“能吹出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孩”,这个女孩“十八九岁,瘦身,大胸,但没笑,似低头在哭”。有人看泥人不笑反哭,觉着有点晦气,老汪说:
她是得哭呀,不哭也憋死了。
看,连他捏的女孩也哭。这下好了,找到了根儿了——他已无需再说。
从此,大音希声。
说话有多种方式,但往往是沉默的力量最大,掷地有声;往往是一句顶一万句的话最有价值,一字千金;往往是沉默的方式最奏效,此时无声胜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