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买了些年货回了趟老家。
当我向母亲提出准备春节在县城过年的时候,母亲瞬间露出了不悦神情:“过年了,也不回家,也不陪我过个年,要你们干啥子用?”一大套说辞喷涌而来,害得我立马变得像一个缄默的稻草人,仿佛心里慌乱揣着一个点燃引信之后的哑炮,拿也不是,丢也不是。
自从父亲过世,虽然年年回乡过年,但总感觉少了什么滋味。从我工作的县城回故乡,骑个电瓶车只需十几分钟,可现在每次回乡,心底总要闪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相同”的感觉,抑或“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不来”的思虑。
父亲之于我,影响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我初中毕业那年,怂恿我报考师范,甚至竟然用偷偷改换我的志愿的方式,而最终让我成为一名老师。
今天说起这些,已然鬓发霜白,也已为人父的我,早已理解了父亲当年的做法,反而时常能因此葆有一颗坦然而宽容的心去投身工作,也因此更添了一丝对父亲的真切思念。
提到过年,有父亲的年必然是过往岁月里最最温馨的年。
梳理岁月深处的往昔,父亲为人处世总显得那么沉稳,即便身边的人犯下大错,也从来不会多说什么,也从不会用高声调训人。仿佛在他心中,世上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宽容的。
记得很多年前的一个春节,那时我还小。除夕那天,父亲在厨房忙了一个上午,菜也差不多炒好了,我闻着香味自告奋勇去帮忙端菜,谁知突然脚底一滑,一大钵香喷喷的红烧肉顷刻间洒得到处都是。我傻了,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生怕一出声,立刻会招来父亲严厉的责骂。
好在母亲此时和妹妹正在院里择菜,没有听见屋内的动响。父亲停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我的跟前,温和地看着我说道:“算了,下次注意点就好了。”
父亲虽然没有骂我,但是我的内心还是非常难受,因为在那个时代,生活原本拮据,好不容易逢上过年有点好吃的,却被我突然糟蹋了。想想那时的我,也真是太毛躁了,属于好心办坏事的那种。
越过季节年轮,当父亲成了一种记忆,再也不能在除夕的年饭桌上,面对面听从他的教诲,并且像朋友一样推杯换盏畅叙家常的时候,竟然能够从岁月天空濯洗出一缕淡淡的幽思。
父亲的存在感,得益于他神一样的个性伟力,以及他给我的家庭带来的山一样的依靠。
父亲在世时,用“坎坷”二字来表述他的经历是再准确不过了。从小识字不多的父亲,为了舒缓家庭压力,十岁开始学篾匠,后又学木匠,成年之后则光荣穿上军装,走向了部队。退伍之后,正赶经商热潮,父亲又饶有兴味做起了生意,买手扶拖拉机跑运输,办碾米兼榨油的小作坊,以及后来又弄了个砻谷厂。据母亲讲,钱没有赚到多少,家人的担忧倒添了一波又一波,可见当年的父亲,真是一个爱折腾的主儿。
印象中,父亲不拘小节,不饰边幅,甚至有些邋邋遢遢,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他对世事的洞见,喜欢交朋结友,高情商,这些至今令我难以企及。随着我年岁增长,青涩不再,才侥幸悟出父亲身上那副看似让人生厌的外表下,竟然藏着一颗海一样博大壮美的仁爱之心。
父亲不服输、不认命的劲头在四乡八邻间早已是声名远播。不然,故乡人怎么都爱称父亲为“强棍”。不怕你笑话,小时候,我对父亲的惧怕似乎深入到骨髓了,只要听见屋外传来熟悉的咳嗽声,屋里的我立马变得规规矩矩。
父亲的绰号听着似乎不雅,但我却能品出应该有褒赏的意味。父亲做事的韧劲,自打我读书开始,一直对我要求非常严格就可以看出来。而我的身上,多少也遗传了一些父亲的这处优点。
长得人高马大 ,神情总眉慈面善,与生俱来有一副热心肠,使父亲在乡间的人缘极好。同样的,父亲对我们子女几个,也是呵护有加,相处得如朋友一样,喜欢彼此牵念。
幼时的我也是非常淘气,记得我读小学四年级的一天下午,我和几个小伙伴逃学去村前的小河里游泳,天黑才回来。清楚记得,当时在昏暗的的煤油灯下,父亲破天荒地狠狠的暴揍了我一顿,打得我眼冒金星,也不敢哭。父亲用的是村后山上极细的竹条,不断抽在我的小腿上,母亲甚至奶奶来了也根本劝不住。一道一道的血痕,像一条条印在腿肚上的小红蛇,清晰可见。而且我永远难忘,父亲边打我还一边告诫我说:“是男人,就不准流眼泪!”今天回想起父亲的严厉,再也没有了当年近乎咬牙切齿对父亲的那种憎恨,更多的是在心底涌起对自己少不更事的羞愧。
骨肉亲情的词典里,在最能宽容岁月的时光面前,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恨呢?
父亲尽管严厉,也有慈爱的一面,对我和弟妹在学习和生活上总是关爱有加,有求必应,力所能及给予我们最周到的帮衬。
初中我是在万安二中读的,因学校到家里有十里路程,所以初中三年我一直为住校生。每当周末下午返校之际,父亲便要搬出他那宝贝一样的二八自行车,得亲自送我。据父亲当时说,路上来来往往的渣土车太多,正赶上万安水电站施工高潮,实在不放心。路途须经过一个叫万善亭的地方,那儿有一个极长的陡坡。每次上坡时,父亲也不叫我下车。于是自行车后座上的我总能清晰听见父亲因上坡拼命蹬车,而发出的沉重喘息声。这种气息现在想起来,依然有“呼哧——呼哧”的节奏。想想那时的父亲,身上的担子确实好重,连呼吸节奏都是那般沉重。
那些渐行渐远,但依然记忆清晰的春节记忆里,必然绕不开父亲精湛的厨艺。
我也弄不明白,小学三年级都没有读完的父亲,也从来没有去拜过师,却能凭借自己长满茧子的双手,把一家人的胃口抖落得那么舒畅,哪怕食材有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反正我是清楚记得,饭桌上,只要是父亲烹饪的菜肴端上来,很快就能一扫而光,而母亲动手炒出的东西,兜兜转转一圈,总是难见碟底。父亲留给我舌尖上的那抹记忆,印象确实太深刻了!
古语说得好:“父母在,不远游。”而今,有父亲的年,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因为现在过年,父亲不再是一个参与者,而是变成了一个端坐神台上的观赏者。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们,默默地守着空气中的喜庆因子。仿佛父亲还在用深情的守候在轮回时光,可这一切还能倒回从前吗?
最难忘的,应该是父亲离世前的几次过年。年饭过后,要是逢上天气好时,行动大不如从前的父亲总爱领着几个孙辈到田野走走。我也喜欢跟在后面,但只是远远地看着,听着。
田野里的油菜花,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微风拂过,波浪翻滚,仿佛在诉说着春天的故事。在父亲和孩子们的欢笑声中,一阵微风吹过,油菜花轻轻摇曳,花瓣随风飘舞,宛如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
想到这些,我总感觉父亲没有离开 ,依旧生活在我的身边,眼前依旧是温馨的画面。还能拥有这些,生命中还有什么遗憾的呢?
当年的习俗不断被一些新鲜事物冲击,变得简单甚至像雪地中的稻草一样僵化的时候,当我们手中所谓的幸福,在经过岁月河流猛烈冲刷开始无助徘徊的时候,有父亲的年,便显得愈发珍贵,必然成为我未来岁月中,最能温暖记忆的一道独特的风景!
博大中透着威严,厚重中透着慈祥,严厉中透着关怀,深情中透着和蔼。这就是父亲离世后永远烙在我心底的人设印记,一辈子也无法泯灭。
窗外的花开得正艳,驻目那些来来往往的美丽之上。父亲,当我发现有一种思念叫做父爱如山时,我想我已经活成了你希望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