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海海

                              一

“在世界面前，他们只是孩子，而在我的面前，他们真的是我期望爱到尽头的海海吗？”

当从教30余年的我，陡然在脑海默念这句话时，心底不禁氤氲起一丝丝淡淡的苦涩。

为什么我心中会莫名地飘荡这种由头，这一切，得从我的学生萱开始说起。

今天上午大课间，萱递给我的一席话，仿佛在我心中添了一堵失落的春天背影。

萱告诉我，一段时间以来，每天她都感觉很无聊，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在学校里，进出都是孑然一人，没有亲近的玩伴，作业不想动笔，上课老是分神，困乏不已，感觉学不学都无所谓……听了她的倾诉，我像是被什么梗住了喉，想说的话都被我那颗难受的心拽到了肚里。那一刻，我感觉空气也像是被凉嗖嗖的冷风凝固了似的。

萱是我现在所教的16班的一个女生，长得文文静静，一张长长的小马脸，后脑勺总喜欢扎着一束飘逸的马尾，外表看上去，很像一匹清秀可人的小马驹，给人永远是百分比的可爱。

记得七年级时，每节语文课，她都能自信地抬起头，舒展眉宇，从上课到下课，全程用那双求渴的眼睛，时时保持与我默契地交流。对于这样的学生，每一个遇见的老师，都愿意在自己心里为她打造一亩精致的云水间。我也不例外。

应该是初一下学期，我收集整理了20篇学生作文，精心制作了一个美篇，每篇习作我都写了中肯的点评。其中就选了萱写的一篇《成长路上的阳光》。

在作文中，萱以自己独特的观察和感悟，较为完美的凭借少年细腻的思考，叙写下自己和母亲相互理解、交流、信任的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我停了笔，望着‘亲情’的大标题苦恼着。找出家庭相册，翻开，却突然顿住在一张相片:上面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手上牵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多么温馨啊！我知道，那是妈妈年轻时的样子，而现在呢？她已经为这个家操劳了太多，不知何时他的脸上也爬上了几条皱纹，可我呢？我回过神来，泪水在心里打转，我这才意识到刚才我的话语有多冰冷。”

“又是十几分钟，我喝下牛奶，甜美的味道在口腔回荡，就像妈妈细水长流的爱，仿佛灵光被指点，十分钟我便写完作业走出房门，‘作业写完了，出去散步吗？’我问妈妈。妈妈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光:‘好啊，你也好久没出去了。我刚才就想说了，就算升初中了，压力大也要出来走走嘛！’她笑了，拉着我的手往外走，像小时候一样。”

“妈妈，你的话语，在这个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时代里是一股清流，更是我成长路上的一束阳光，非常非常温暖。”

你怎么也想象不到，半年时间才过，萱就大变了一个人，从前的阳光可爱就此销声匿迹，原本自信、乐观、上进的萱，开始习惯上课望着窗外走神，笔记也不怎么记了，课堂上几乎不再举手发言。萱的变化，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萱休学了一个学期，意料中的事。

据班主任黎老师讲，沟通几次后，萱仍旧坚持不愿意来学校，家长也是好说歹说，最终无功而返。这样的结局，我只能表示无语。这，又能怪谁呢？

黎老师从教也有七八年光景了，刚从乡村凭实力选调进入二中不久，也算是一位有经验且年轻有活力的教师了。从萱心理失衡开始，黎老师对萱就是劳心劳力，关爱有加。每次跟她交心，都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暖心轻语。平和的情绪，是教育最美的底色，黎老师已经做得够好了，奈何萱的心里像是长了铁牛，始终无法擦出回转的火花。

教育是一场温暖的奔赴，也是一场温柔的坚持。

当我独自冷静下来之后，为萱的突然改变而难受的同时，也为自己教育的无力无效而深深遗憾。做教师几十年了，第一次感觉心像是被持久掏空了，整个人仿佛又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那样无助地在萱的周围飘荡，却难以找到解惑的密语，这是从未有过的焦心体验。

                           二

入学后第二篇作文《我班的同学们》批阅之后，我发现，同学们在作文里聚焦最多的是班级里的“睡神”:彭欣涛。

在我眼里，在班主任和其他科任老师的心里，彭欣涛同学确实像一个有钢铁意志的“牛皮糖”。他不仅上课坚持睡觉，作业也是坚持雷打不动的永远缺交，几乎囊括所有学科。

更为可怒是 ，那天体育课，他还和同班一个男生公然用拳头证明实力，当众和那个男生一起“扭起麻花”来。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这种打架行径确实让人可恨，再加上之前他课堂上的“睡神”风骨，感觉使人对其失望透顶，真乃一尊刚进初中就不可救药的奇葩。

记得讲完第二单元，我布置了同学们背诵古代诗歌四首，原本我不打算让他背，也不指望他能背出。但我还是故意把他叫到办公室“挑事”:“欣涛，同学们都快背完了，这几首诗比较简单，篇幅也不长，应该能背吧?”称呼他时我故意略去他的姓，主动向他表示亲近。

原想，我和他的交流能在友好的气氛下进行，可是，这厮不领情，他猛地大声嘟囔道:“我背不了，鬼才背得了。”我心里登时一惊，这家伙，好赖不分呀，态度竟然这般顽劣，连起码的礼数都没有，批评的词顿时就涌到喉咙了，可我转念一想，还是先别批评他吧。这恐是个难缠的老油子，不太好对付，还是忍忍为上策！

于是我装作没事，把这些批评的词又吞咽到肚里，而且尽量压低嗓音:“老师不是一下子让你全部背完，你可以一篇一篇地来背的”，我盯着他的眼睛，舒缓了一下神情，“要不，你就试试吧”，他看着我，没有做声，眼神中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还好，他没有直接拒绝了，看来第一回合我暂且占了上风。于是我继续攻心:“老师是相信你绝对能够背出来的，你应该要看到自己的优点”，并捎带“忽悠”他:“我以前就教过比你还差的学生，他都能够背出来。你肯定不会比他差，不信你试试”。并且我说完后，还提出要和他拉钩为证，同时承诺，若按我的方法去做仍背不出来，以后绝不跟他谈背书的事。

不一会儿，明显看得出来，在我的“鼓捣”下，他有些犹豫了，最终在我的进一步“鼓捣”下，虽然有点勉强，但还是伸出小拇指和我象征性地拉了拉勾。

这就好办了，我趁热打铁马上布置他背一首古诗，当然，面对这个顽劣不化的家伙。我肯定不能按常理出牌，只挑选了最短最简单的一首诗，让他在第二天背完就行。

你以为事情就这样顺风顺水了，那就是你的想当然了。

第二天，当我找到他时，满怀期待地请他背诵时，他竟然说“我背不出来”。乖乖，这是我没有想到的。那一刻，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好在我已是年过半百的人，还是压制住了自己的血压飙升，只是落寞地感觉自己很像一位被鹰啄了眼的老猎人。

看来，不下点猛药，我真要狼狈地退缩江东了。于是我故意拔高嗓门，佯装愤怒:“下节课不用上了，你就呆在办公室里，将这首古诗抄到背完为止……”

面对我急促得比响鼓还响的超高语调，他只得老老实实去教室拿来了纸和笔。并且心有不甘地坐到我旁边的空办公桌上，开始抄起来。这家伙，原来是吃硬不吃软，可惜了我之前的那些费神费脑的“软”铺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小时后，我偷偷瞄了瞄，他差不多写20多遍了。写的倒是很快，但我瞅见他的字不是一般潦草，比鬼还吓人。

我说:“好了，来试背一下吧”

你永远无法想象，这家伙有多么的可恶和糟心。他居然只背得出一句，而且这一句还记错了一个字。

真是大白天见了活阎王，难道面前的这胖嘟嘟的彭欣涛真是愚笨的朽木？之前也跟他交流过，他说他一餐能吃三四碗饭啊，这些能量都吃到哪里去了？

我挥挥手，悻悻让他回了教室。罢、罢、罢，还让他背个啥？事后我冷静下来，也许对待这种学生，做老师的不能太苛求他们的成绩。只要他在课堂上能做到偶尔不睡觉就是进步，就值得鼓励，或许就有攻克堡垒的突破口。

又过了几天，我又没事找事，又主动把他请到了办公室。这次，我没有要求他背书。我让他端端正正坐在我面前，装作饶有兴趣地问他为什么上课老是发困的原因。也许是拗不过我高频次的追问，或者这家伙终于对我有了一点点好感，感觉我是对他真心好。他终于敞开心扉告诉我，原来他每天晚上都是感觉很无聊，都是看电视看到11点之后才睡觉。顺便的，他也说了一下家中父母对他学习的态度和一些生活情况。

问题的一个症结找到了，我的心稍微嘘了一口小气……

教育中，我以为为人师者，能够使那些问题学生回归课堂，重新找回自信，哪怕只有一点点进步，也比把那些听话的学生教成优秀，更值得让人称颂。

因为，在这些学生的心灵深处，要独自承受的那些无奈、迷茫、焦虑、失望，甚至痛苦、悲切、绝望，那是我们这样的平常人难以想象的。这些撕扯魂灵的魔兽，一旦附加于孩子的那颗幼小心灵，该有怎样沉重的打击啊。

                               三

有人说，教育像是一场引导别人去绽放美丽的痛苦修行。从这一点来推演，教育其实也是为人师者必然遭遇的一场自我救赎。

要问为了重塑15班哪位同学的自律品格，而耗费了班主任唐老师许多脑细胞，我无须皱眉，立马能直接说出“王雨阳”三个字。

王雨阳同学是一个长着一对贼溜小眼睛的男生，头发有些自来卷，高高瘦瘦，还戴的着一副圆金边眼镜，酷似一“小学究”。他老是喜欢一动不动盯着人看，可持续半分钟之长，嘴边常念叨“我又没怎么啊”、“为什么呀”、“凭什么呢”之类话语。听着像自言自语，其实是非常着急想为自己辩解。我感觉他身上最大的优点就是“跌志”快，前脚刚批评完他，后脚就嘻皮笑脸舔上来:“老师，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时，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哭笑不得。

本学期临近尾声，要是总结语文作业上交状态，不用斟酌，我脑海很快能锁定王雨阳这个缺交常客。每回问他要作业，他总喜欢以“忘家里了，没带”来忽悠我，我可不信，直接翻他书包。哈哈，现原形了。此时，这家伙随即又用“我找了呀，刚才没有看见”进行搪塞。真是个有智慧的小滑头，鬼点子比心眼还多。

鉴于此，把其座位归置于讲台旁边，似乎是非常匹配的完形填空。可是，赐予他如此重要的“御用宝座”，他依然极其不安分。课堂上，依旧是“满面春风笑桃花”，嘴边仍然不断重复那些“啊呀呢”的说辞。真有点鲁迅笔下孔乙己大人“之乎者也”的风范，只要他一出场，必定能使教室内外充满快活的空气。

身边有这样一个小活宝，你不会经常“惦记”吗？或者是不得不“惦记”。当然，皮实的肖雨阳同学自然很幸运地享受了我的“惦记”，从而有了经常光顾我办公室“喝喝茶”的机会。

奇怪的是，在我的办公室里，王雨阳同学像换了一个人。面对我的滔滔言语，他总是用沉默来消纳我的“苦心说教”，只鸡贼般盯着我看，你问他话，他也只是用缓冲后的点头或摇头来回应，你再追问，他就开始挪动碎步往后退，来实现“距离产生美”了。

在我看来，王雨阳的确像是一个可以引得同学们幽默感脑洞大开，“人见人乐，花见花悦”的搞怪奇葩。

是个人，身上都有软肋，王雨阳同学也不例外。尽管他喜欢打“好吃懒做”的擦边球，可偏偏遇见了我这个喜欢“咬定青山不放松”爱较真的语文老师，还不是跟悟空见了佛主如来一样。于是我就从抓他的“大本”（摘抄本)开始，以此为契机好好根治一下他的“懒病”。

我所教班级的“大本”本来是每周检查一次，但我却格外照顾王雨阳同学，改为随时检查。

“王雨阳，你的大本呢？”每次看见他我都是当面索要。面对我的死缠烂打，他见我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的。可孙悟空哪能逃出如来佛的掌心？对他的大本检查我毫不留情面，查到一次未及时完成，就当场在班级通报一次。

皇天不负有心人，一段时间下来，他竟然也能变得老实起来，作业缺交的次数在慢慢缩水，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张丽钧老师有一段话说出了很多教师的心里话:所有的“习惯”心里都住着一个魔，它一旦统摄了我们的灵魂，我们就会不由自主的向着它所指定的方向断然滑去——一个美丽派生出千万个美丽，一个丑陋派生出千万个丑陋。

我想，在班上不怎么讨人喜欢的王雨阳同学，也许是内心的习惯之魔在作祟吧。

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雨阳，愿你从此也被世界温柔以待！

                           四

泰戈尔有句话是这样说的：“请保持心中的善良，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善良走出了绝望”。

于是很自然联想到，这个世界，是值得我们持之以恒，去付出我们的努力的。幸福之所以幸福，因为爱和希望一直都在。

林徽因说：太感性过不了柴米油盐，太理性过不了风花雪月。手执烟火以谋生，心怀诗意以谋爱，才能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这话，和陶行知的“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以及李镇西的“让别人因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是如此高度契合，很值得为人师者终生孜孜以求。

春天原本为一个甘藏于斯，辛藏于斯的海海，“来来往往的美丽，永远不会停留”，迈走歌吟皆能迤逶出岁月的流音。这些，我想讲给萱听，讲给欣涛听，也讲给雨阳听，不知他们听到后，能不能回应我一抹会心的微笑。

一棵树会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会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会唤醒另一个灵魂。我知道，春天终将再次轮回的。那时，春天必然再度温馨，具体而真实可凭，重新绽放出一种出奇的令人无可拒绝的魅力！

孩子们，今天，我只关心你们的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