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阳光恰似被巧匠细细筛过的金屑,悠悠扬扬地洒落于杜甫江阁的飞檐之上,给那古旧的檐角镶上了一层熠熠生辉的金边。我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缓缓朝着江阁踱步而去。江风轻拂,携着湘江独有的水汽,丝丝缕缕地钻进衣袖,其间还揉杂着巷口桂树那甜津津的芬芳,宛如一首轻柔的小曲儿,撩拨着人心。檐角的铜铃在风中摇曳,发出清脆的 “叮铃” 声,仿若有人在耳畔浅吟低唱,将那千年的诗韵,一字一句地送入心底。
待我走近,才看清江阁的木柱上,蜿蜒着浅褐色的纹路,那纹路犹如岁月亲手绘制的脉络,从木柱的根部向上伸展,恰似老人手背上饱经沧桑的青筋,每一道都深藏着光阴的故事。脚下的石阶,被无数往来的脚步打磨得光可鉴人,踏上去,一股温润的触感自足底传来,没有新石头那般的冷硬硌脚,倒像是在与岁月温柔相拥。我伸手轻扶木栏杆,缓缓拾级而上,发现栏杆上布满了浅浅的凹痕,想必是多年来,无数人倚靠着此处,凝望湘江,在时光的摩挲下,才留下了这独属于江阁的印记。
登上二层,一块古朴的木牌撞入眼帘,上面镌刻着杜甫的《长沙送李十一》:“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烫金的字体在阳光的亲吻下,闪烁着柔和而庄重的光芒,恍惚间,往昔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时,爷爷温暖的大手牵着我的小手,同样站在此处,他指着这行字,眼中满是温情与感慨,缓缓说道:“孩子,杜老爷子当年就在这长沙,送别挚友。遥想彼时,他的心境,或许与我们此刻一般,对着这湘江,满是愁绪与不舍啊。”
爷爷对这江阁有着深厚的情谊,尤其钟爱蹲坐在阁前的石凳上,悠然垂钓。他那鱼竿,是用老竹子精心制成,竿梢微微弯曲,恰似天边那弯弯的月牙,泛着岁月沉淀的光泽。鱼线垂落在湘江之中,随着江水的涟漪,如丝线般轻盈地摆动。我总会乖乖地坐在他身旁,手中紧攥着一个布袋子,专注地捡拾地上的梧桐叶。那些梧桐叶,叶面上的脉络纵横交错,犹如江阁飞檐的精巧轮廓,每一片,我都像对待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轻轻放入袋中。爷爷一边注视着鱼漂,一边给我讲着杜甫的故事:“杜老爷子一生坎坷,晚年从长安辗转漂泊到长沙,日子过得十分清苦,住的地方漏雨,吃了上顿没下顿。可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时时刻刻想着天下的老百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是何等的胸怀啊!” 那时的我,还不能完全理解 “寒士” 的含义,只是眼睛紧紧盯着爷爷的鱼漂,满心期待着能有鱼儿上钩,好让爷爷开心。有一回,鱼漂猛地往下一沉,爷爷眼疾手快,迅速一提竿,一条银闪闪的小鲫鱼便被钓了上来,在阳光下欢快地跳跃着,鳞片闪烁着迷人的光彩。爷爷笑着把鱼放进我手中的小桶,说道:“你看,这湘江的鱼儿,也懂杜老爷子的心意,知道咱家小娃盼着呢。”
如今,我再次伫立在江阁之上,俯瞰着湘江。江水悠悠流淌,波光粼粼,似是无数细碎的星辰在江面跳跃。远处的橘子洲,宛如一块温润的碧玉,静卧在湘江的怀抱之中,为这壮阔的江水增添了一抹灵动的绿意。江面上,船只往来穿梭,货轮发出 “呜呜” 的低沉汽笛声,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游船则载着四方游客,悠悠地划过水面,船尾拖出一道洁白如雪的水痕,恰似哪位诗人即兴在江面挥毫写下的诗句,转瞬又被江水轻轻抹去。
阁子下方,几位学生正沉浸在写生的世界里。他们将画板稳稳地支在石台上,颜料盒如盛开的花朵般摊开,红的热烈、黄的明亮、蓝的深邃,各种色彩沾染在他们的指尖,仿佛一幅绚丽的抽象画。其中一位身着蓝裙的姑娘,正专注地描绘着江阁的飞檐。她的笔尖在画布上稍作停顿,而后抬起头,久久凝视着阁顶,眼神中满是思索与专注。接着,她又低下头,继续挥动画笔,嘴里轻声念叨着:“飞檐要画得更翘些,才能画出杜诗里的那股子豪迈劲儿。”
一旁的石凳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手中捧着一本略显陈旧的《杜甫诗选》,老花镜滑落在鼻尖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书页,用略带沙哑的声音,低声吟诵着:“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那声音,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隧道,与檐角的铜铃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缓缓流淌,仿佛是杜甫与今人跨越时空的对话。不远处,卖糖画的小贩正忙碌着。转盘上,江阁、湘江、杜甫的头像色彩鲜艳,栩栩如生。一个小男孩紧紧拉着妈妈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转盘,嚷着非要转一个江阁造型的糖画。小贩熟练地手起勺落,融化的糖稀如金色的丝线,在青石板上瞬间勾勒出飞檐翘角的模样,金灿灿的,宛如江阁在这一瞬间被赋予了生命,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我移步至阁顶,凭栏远眺。湘江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清新与凉爽,肆意地撩动着我的发丝,也轻轻触动着我的心弦。在这一瞬间,我仿佛穿越时空,与爷爷和杜甫有了更深的心灵契合,真切地领悟到了爷爷当年所说的 “杜老爷子的心意”。他当年站在这湘江之畔,眼中看到的,是天下苍生的苦难;心中期盼的,是百姓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如今,江阁依旧,湘江依旧,钓鱼的老人、写生的学生、卖糖画的小贩,还有来来往往的游人,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太平画卷,这不正是杜甫当年梦寐以求的景象吗?恰似这檐角的铜铃,历经岁月的洗礼,只要微风拂过,便会清脆作响,将那千年的诗韵,代代传承。而杜甫的诗篇,也如同这不息的江水,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只要有人诵读,便永远闪耀着人性的光辉,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抹绚丽的晚霞,如同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我沿着石阶缓缓而下,一片梧桐叶悄然飘落脚边。我俯身拾起,叶面上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见,恰似江阁飞檐的精巧复刻,又仿佛爷爷当年那弯如月牙的钓竿,勾起了我无尽的回忆。行至巷口,我忍不住回首,再次凝望江阁。夕阳的余晖将它的影子拉得悠长,倒映在湘江之中,宛如一首写在水上的诗篇,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流淌。风里的桂花香愈发浓郁,与糖画的甜蜜气息、老者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诉说着这座江阁、这条湘江以及杜甫那不朽诗篇的故事。此时此刻,我深深感受到,杜甫从未远去,他就栖息在这江阁的飞檐之上,闪耀在湘江的波光之中,活在每一个热爱他诗篇、懂得他情怀的人心里,静静地凝视着这繁华盛世,见证着岁月的变迁与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