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是11月7日,我从军满四十年的日子。收拾阳台角落的旧箱子,冷不丁翻出那件迷彩服 —— 洗得泛白,袖口磨出的毛边软塌塌的,跟我这眼角的褶子似的,都是四十年光阴磨出来的;肩头上那块被硝烟熏黄的印子,瞧着比啥勋章都金贵,指尖一摸,布料都发糯了,思绪“嗖”地一下,就被拽回了四十年前的这天。
那天也是11月7日,天刚亮,我们一群愣头青,揣着怦怦直跳的心,伴着绿皮火车“哐当哐当” 的声响,一头扎进了军营 —— 那片深深埋下我们青春的地儿,一晃,就四十年了。
刚进军营那阵儿,谁都觉得不适应。就说叠被子吧,咋叠都叠不成豆腐块儿,老班长拿着尺子量着边角就骂:“连块被子都叠不利索,还想着扛枪保家卫国呢?”没办法,我们只能半夜打着手电筒偷偷练。那棉花被子被揉得硬邦邦的,胳膊酸得第二天抬不起来,可第二天早上,瞅着床上方方正正的“绿豆腐”,心里头那股子高兴劲儿,比吃了蜜还甜。四十年了,我在家叠被子,还习惯把边角捋得方方正正,老伴总笑我“军营毛病改不了”,她哪懂,这不是毛病,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出操的时候,天还黑咕隆咚的,军号声“呜 ——”地一下就刺破了晨雾。我们踩着露水开跑,脚步声把地踏得咚咚直响,汗水顺着额头一个劲儿地流,流进眼睛里,涩得难受,可愣是没一个人敢掉队。跑完五公里,往地上“扑通”一瘫,看着身边的战友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脸上却都挂着笑。你推我一把,我捶你一下,嘴里骂骂咧咧:“累死老子了!”可心里头,那叫一个暖烘烘的 —— 这就是青春里最实在的热闹,四十年了,我梦里还常听见那脚步声,跟擂鼓似的,响得很。
训练场上的日子,那叫一个苦啊,可也有不少乐子。就说练瞄准吧,往地上一趴,一动不动的,太阳晒得后背火辣辣的,跟着了火似的。蚂蚁爬到脸上,痒痒的,可咱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死死盯着准星里的靶心,嘴里不停念叨“三点一线”。老班长常说:“枪就是军人的命根子,得跟它处出感情来。” 我们就真把枪当成自家兄弟,擦得锃亮锃亮的。夜里站岗的时候,抱着枪靠在墙角,听着风呼呼地吹过营房,就开始天南海北地聊,聊老家的庄稼长得咋样了,村里的姑娘有没有嫁人,还有对未来的那些不着边际的瞎想。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浑身冷得直打哆嗦。下铺的柱子瞧见了,啥也没说,直接把他的军大衣盖在我身上,又偷偷跑去炊事班给我煮了碗姜汤。那姜汤辣得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可心里头,却热乎得像着了火 —— 在军营里,战友那可比亲兄弟还亲呐!前儿个柱子还打视频来,镜头里他头发都白了,跟我一样,一开口就喊:“老伙计,11月7日了,咱从军满四十年了!”说着说着,就聊起当年煮姜汤的事,俩老头在电话里,笑得跟当年的愣头青似的。
紧急集合,那可最让人神经紧绷了。睡得正香呢,“嘟 —— 嘟 —— 嘟 ——”一阵急促的哨声突然划破夜空。我们赶紧摸黑穿衣服、打背包,手忙脚乱的,鞋穿反了、背包散了那都是常有的事儿。跑到操场上,老班长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就骂:“你们瞅瞅你们,跟群没头苍蝇似的!”可骂完了,又耐心地教我们咋快速打背包。有一回,我的背包带“啪”地一下断了,柱子眼疾手快,二话不说就把他的背包带解下来递给我,自己随便找根绳子胡乱捆了捆。结果跑的时候,他的背包“哗啦”一下散了,被老班长罚跑了三圈。我心里过意不去,他却满不在乎地笑着说:“多大点事儿啊,战友之间不就得互相帮衬着嘛。”这事儿,四十年了,我俩一见面就提,越提越亲。
日子就跟营区里的白杨树似的,蹭蹭地往上长。我们一起在暴雨里练战术,在泥水里摸爬滚打,浑身弄得跟泥猴儿似的;一起在春节夜里站岗,望着漫天绚烂的烟花,庄重地敬上军礼;一起在考核场上拼了命地努力,就为了给班里争个荣誉。那些日子,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也没有灯红酒绿的热闹,可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实实在在,有滋有味。我们的青春,就藏在那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里,藏在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里,藏在站岗时头顶的星光里,藏在战友们的嬉笑打闹里 —— 四十年了,这些画面,跟放电影似的,一帧帧,都在脑子里搁着呢。
后来啊,退伍的日子还是来了。那天,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们都穿上了崭新的军装,可怎么也挤不出个笑脸来。军号声还是像往常一样响起,可听在耳朵里,却像有人在呜呜地哭。我们互相紧紧地拥抱,用力地拍着对方的后背,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老班长红着眼圈,声音都有点发颤:“走了以后,别忘了自己是当过兵的人,别忘了咱们一起扛过枪、一起站过岗的日子。”火车缓缓开动,我们扒着窗户,使劲儿地挥手,眼睛死死地盯着,直到军营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 那一天,我们的青春,在军营里画上了一个沉甸甸的句号,一晃,就四十年。
如今,我们各自在不同的地方打拼,为了生活忙得脚不沾地,为了家庭操碎了心。偶尔聚到一块儿,聊得最多的还是军营里的那些事儿。说说老班长要是还在,也该八十多了,柱子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还有训练场上的那棵白杨树,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腰杆挺得笔直。我们的脸上都爬上了岁月的痕迹,可一说起军营,眼睛就跟点了灯似的,一下子就亮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热血沸腾的年纪 —— 就像今儿个,11月7日,四十年了,一摸这件旧迷彩服,心里头还热乎得不行。
今儿个这日子,我把迷彩服又叠得方方正正,放回箱子里。四十年光阴,磨老了人,磨不淡的是军营的念想。军营的军号声,时不时地还在梦里响起;战友的笑脸,也常常在眼前晃悠。青春,我们曾一起在军营走过 —— 就这一句,就够了。够我们用一辈子,去怀念,去温暖,去骄傲。尤其是今儿个,11月7日,我从军满四十年的日子,想着这些,心里头比啥都敞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