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儿个一早,俺刚吱呀一声推开木门,脚还没踩实门槛,眼梢子就扫着墙根儿草窝了——嘿,您猜咋着?里头竟扒着仨小奶狗,嫩得能掐出水来!
俺凑过去一蹲,指尖刚碰着最前头那只的毛,立马乐了。这只纯白头,浑身雪白雪白,像刚从灶膛边扒出来的雪团,挪步都打晃,一不留神就栽个屁股墩,毛上沾的草屑混着露水,蹭得俺手心里凉丝丝的;另外俩是黑间白,脑门上各带块白,像贴了片碎雪花,脊背这儿露块白,那儿显点黑,活脱脱俩“花脸猫”,凑在一起拱来拱去,嘴里“吱吱”叫,嫩得跟刚冒芽的豆芽菜似的。
这仨小东西的娘,就蹲在草窝旁,一身纯白的毛,可惜沾了不少泥点子,瘦得肋条都快露出来了,脊梁骨隔着毛都能瞅见轮廓。眼神却狠,瞅着俺的时候,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夹在腿间,浑身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生怕俺动它的崽。俺这才琢磨过来,前几天总见它在村头晃悠,扒垃圾桶、追野兔子,有时还跟着赶集的人后头捡剩菜,原来是为了这仨小崽子——准是涨奶了,得拼了命找吃食,不然哪有奶喂娃啊。
自打瞅见它,俺就发现,这狗妈妈最懂事儿。渴了的时候,从不瞎叫唤,就慢悠悠踱到俺家门口,扒着门槛“哼唧”两声,尾巴耷拉着,不吵不闹,就直勾勾瞅着俺,那模样,跟上门借点醋的邻居似的,等着俺搭话,可不是嘛。
俺心一软,翻箱倒柜找出个搪瓷小碗。就是当年俺小时候摔破的那个,边儿磕出个豁口,俺吓得直哭,娘没骂俺,找了块铜片,用细铁丝细细缠了圈,给碗沿镶了道边,说“碗跟人一样,磕着碰着补补还能用”。这碗底还沾着点当年喝米汤的锅巴印,抠都抠不掉,娘当年总说“这碗瓷实,沾点渣子也不碍事”。如今娘走了,这碗搁在柜里好几年,铜边磨得发亮,碗身上印的小红花也褪得只剩个淡影子,俺拿热水烫了三遍,刷得锃亮,稳稳搁在门墩儿上——这门墩儿上有两道深深的凹痕,是俺小时候骑在上面磨出来的,擦的时候得顺着凹痕蹭,不然藏的灰擦不干净。
往后每天添水,俺都先拿灶房里用旧的粗布抹布,浸点温水擦门墩儿,昨儿个刮风落的槐树叶沫子,或是夜里结的露水,都得擦得干干净净,免得狗喝水时沾着灰。水也得是晾过的,从暖壶里倒出来,凉到不烫嘴才添,天儿渐凉了,喝凉的怕它闹肚子。每次添完,它都先凑过来,鼻子嗅两下,再小口小口舔,“嗒嗒”的声响混着院里槐树叶被风吹的“沙沙”声,偶尔还有墙根儿蛐蛐的“唧唧”声,院外胡同里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嫩豆腐——刚出锅的”,不远不近,刚好裹在风里飘进来。它舌头蹭过碗沿的铜边,偶尔会顿一下,像怕硌着舌头——俺打小就知道那铜边硌人,小时候端着它喝米汤,总蹭得嘴皮发疼。舔两口就抬头瞅俺一眼,尾巴轻轻扫两下门墩儿,像说“谢了”。
有回俺蹲在草窝边瞅小奶狗,狗妈妈就蹲在俺旁边,不撵俺,也不叫,就陪着。那只纯白的小奶狗胆子最小,总被俩黑间白的挤到边儿上,吃不上奶,急得“吱吱”直叫。狗妈妈就用鼻子把它拱到怀里,爪子轻轻拢着,眼神立马软了,跟刚才追野兔子时狠巴巴的模样,完全是俩德性。瞅着这模样,俺忽然就想起小时候,俺发烧烧得迷糊,娘也是这么搂着俺,用额头贴俺的额头,粗糙的手摸着俺的后背,嘴里念叨“俺娃不烧了,不烧了”,那时候娘的手糙得硌人,可暖得很,跟现在狗妈妈护着崽的模样,一模一样,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来。
俺跟邻居唠嗑的时候说:“你说这狗妈妈也不易,一身白毛都脏成灰的了,为了那仨小崽子,操碎了心。”邻居说:“可不是咋的,生灵都懂疼娃,跟人一样。”俺点点头,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前两年村口也来了只流浪狗,带着俩崽,俺嫌它脏,拿棍子撵过它。现在想想,那会儿真是糊涂!咋就那么狠心呢?人家也是当娘的,带着崽不容易,俺这心里头,悔得慌。转头就往搪瓷碗里添了点温水,又从灶上摸了块刚蒸的玉米面窝头——还是热乎的呢,掰成碎渣搁在碗边,掉了点渣子在门墩儿上,顺手用手指拈起来,吹了吹灰塞进嘴里,这是娘教的,“过日子别糟践粮食”。
这几天,俺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往门墩儿上的小碗添水。狗妈妈也摸清了时辰,俺刚把碗搁好,它准能到,舔完水,不着急走,会蹲在门口瞅会儿草窝的方向,尾巴轻轻晃着,好像在琢磨,今儿个该去啥地方找吃食,才能多攒点奶,心说这娘儿们,比人还上心。
昨儿个下雨,俺怕小奶狗淋着,找了块去年收玉米时用的旧麻袋。这麻袋边角破了个洞,麻袋上还留着去年晒玉米时沾的玉米粒,俺用手指抠下来,吹了吹灰,找了娘当年纳鞋底剩下的粗棉线,针脚歪歪扭扭的,缝到破洞处,线不够长了,就打了个疙瘩,拽拽挺结实,跟娘当年补衣裳一个德性。搭在草窝上时,特意把破洞冲里,免得漏雨。搭完又顺手捡了根树枝——是从院角那棵老榆树上折的,当年爹就是用这树的枝子搭瓜棚,娘站在旁边瞅着,说“你爹手巧,搭的棚子不漏雨”,如今爹和娘都不在了,俺也学着搭个小棚子,给麻袋支起来点,给小奶狗留个透气的缝,可别闷坏了。狗妈妈见俺动草窝,先是凑过来闻了闻俺的手,确认俺没恶意,就退到一边,蹲在雨里,浑身的毛都湿透了,贴在身上,更显瘦了,也不挪窝,就守着草窝。俺瞅着它浑身湿透的模样,心里嘀咕“这傻东西,咋不知道躲躲雨呢?也不想想,你要是冻着了,仨小崽子咋办”,说着就赶紧扔了块干馒头过去,它叼起来,没吃,叼着就钻进草窝,估摸着是给小奶狗留着。
今儿个一早,俺又添水的时候,发现搪瓷碗旁边多了根小骨头,干干净净的,骨头上还沾着点狗粮渣。俺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村口李大爷家狗盆里的——昨儿个李大爷还跟俺唠,说他家狗最近总丢骨头,原来是被这狗妈妈叼来了。你说这生灵,多懂事儿,你对它好一分,它就记着一分,还想着给你点回礼,比有些亲戚还热乎。俺捡起骨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狗粮味,忽然就鼻子一酸,这生灵比人还懂感恩,俺就给它添了几回水,它倒记着给俺“回礼”。
那仨小奶狗也见长,纯白的那个不栽跟头了,还总黏人,俺一蹲下来,它就顺着俺的裤腿往上爬,爪子尖挠得俺裤腿痒痒的,爬到膝盖就不动了,拿脑袋蹭俺的手,跟俺小时候黏着娘要糖吃一个样;俩黑间白的也不总挤它了,仨小家伙凑在一起,滚来滚去,爪子扒着草叶“窸窸窣窣”,偶尔踩翻草窝里的小石子,“嗒”的一声,狗妈妈就抬眼瞅一下,没动静再接着眯眼,把草窝弄得乱七八糟。狗妈妈瞅着它们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柔劲儿,再也没了之前的狠劲儿,身上的毛也比前些天干净了些,不再是灰扑扑的。
俺常蹲在门墩儿旁,瞅着搪瓷碗里的水,再瞅着草窝边的娘儿四个,心里暖乎乎的。这碗跟了俺几十年,娘的手艺还在;这狗妈妈拼着命护崽,跟人一样疼娃。日子啊,就藏在这些细碎的事儿里——擦门墩儿的粗布抹布,晾得刚好不烫嘴的白水,雨里缭了又缭的旧麻袋,还有那根叼来的小骨头。生灵都懂感恩,都懂疼惜,咱这人啊,更得惜着这点温暖,别嫌事儿小,别嫌情淡,点滴都是真,过日子,过的不就是这点暖嘛。
